从警署出来，吴鸣锵往洋行集中的皇后大道走。沿途的店铺大多挂着“大减价”的牌子，却没什么人光顾。一个从前认识的犹太老板正指挥伙计把布料往屋里搬，见了他，一边打招呼一边苦笑着摇头：“别说是船票，就连大米都被鬼子管控了，我这店再过半个月就得关门，全家打算往中立国跑，可签证比登天还难。”
路过一家米铺，排着的长队比昨天更长，队尾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手里攥着几张军票，嘴里反复念叨：“怎么还不到我……”突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周围的人只是麻木地往旁边挪了挪，没人敢扶——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鸣锵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又去了趟黑市。贩子们见他来了，纷纷凑上来：“吴老板，要粮食不？刚到的大米，红薯，贵是贵点，能填肚子。”“有鸦片，换船票也行啊！”他摇着头往前走，看见个熟悉的面孔，是从前做走私生意的同行，正蹲在地上数军票。
“有船吗？”吴鸣锵蹲下来问。
那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是有，去广州的，得在海上漂三天，没吃没喝，你敢不敢？”
“去澳门。”
“澳门？”那人啐了口唾沫，“葡萄牙人现在跟鬼子穿一条裤子，查得比香港还严，上个月有艘船被截了，一船人全喂了鱼。”
吴鸣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往回走时，看见几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手里拿着半截发霉的面包，抢得满脸是灰。一个年轻媳妇站在街边，怀里抱着件旧棉袄，低声问路人：“换点吃的就行，给孩子换口粥……”
风里飘着煤烟和馊味，吴鸣锵裹紧棉袍，只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桂儿见他空手回来，没多问，只是让丁香把温在灶上的粥端了出来。吴鸣锵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看着桌上半袋糙米，低声说：“再等等，我总能想到办法的。”
桂儿点点头，往他碗里拨了点咸菜。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无数人在黑夜里哭。
这时候阿诚也回来了，他也是满脸的丧气，而且佝偻着身子。
桂儿一看不对劲连忙问：“阿诚哥，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打了吗？”
阿诚进屋之后先关上了门，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才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上2楼客厅。
丁香上前扶住他说：“你这是怎么了？说话呀，急死我了。”
阿诚这时候突然坐直了身子，从肚子那里掏出了一个用报纸包裹的东西，摊开报纸里头，居然是一把香蕉。
“香蕉？”桂儿和丁香异口同声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这阵子别说新鲜水果，连像样的蔬菜都见不着，香蕉黄澄澄的，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看得人喉头直动。
阿诚咧嘴笑了，额角的淤青被笑容扯得发疼，却毫不在意：“今天去黑市，听个挑夫说，郊区有农户偷偷运了点瓜果进城，藏在关帝庙后头卖。我跟着跑了半个城，到的时候早围满了人，抢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一把，用了咱们一块银元，市面上其他的东西相比，倒也不算特别贵。”
吴鸣锵拿起一根香蕉，掂了掂量，香蕉非常新鲜，发出淡淡的香味：“这农户胆子不小，现在鬼子查得紧，私卖粮食都算犯法，何况是水果。”
“管他呢，先吃了再说！”丁香早就馋坏了，小心翼翼地剥了根，递一半给桂儿，“小姐你尝尝，好香呀，好久没吃香蕉了！”
桂儿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久违的果香让她眼眶一热。朱志明也分到一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吴鸣锵也拿起一根，刚剥开，就发现香蕉皮内侧贴着个小纸片，不是报纸，是糙纸印的，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
他脸色一凛，连忙凑到灯前细看，桂儿和朱志明也凑了过去。这居然是一张抗日宣传单，上面的字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同胞们！日寇占我河山，掠我财物，杀我亲人，此仇不共戴天！
我东江纵队已抵港九，正与敌浴血奋战！凡有血性者，勿要屈服！
若遇日寇作恶，可往青山道联络点报信；若有余粮、药品，望暗中相助。
坚信曙光必至，河山终复！——抗日游击队宣”
地下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桂儿的手指抚过“河山终复”四个字，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暖烘烘的。
“抗日游击队……”朱志明喃喃道，眼睛亮了起来，“我就说，总会有人站出来的！”
“阿诚哥，”桂儿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卖香蕉的是什么人？长什么样？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阿诚被她问得一愣，仔细回想：“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上全是老茧，看着就像农户。他没多说，就喊‘新鲜香蕉，换粮食换布’，收东西的时候特别快，眼神老往四周瞟，像是在提防什么，我换完香蕉要走，他还多塞了我半块红薯，说‘拿着，填肚子’。”
“肯定是自己人！”朱志明一拍大腿，“这传单藏得这么巧，不是革命分子是什么？还给你红薯，这要是一般人在这个时候，谁舍得给别人一口吃的？”
吴鸣锵捏着那张传单，眉头渐渐舒展：“现在这局势，多些门路总是好的。鬼子查得严，游击队要生存不容易，咱们若能帮上点忙，他们或许也能给咱们指条去澳门的路——总比跟那些汉奸、黑帮打交道靠谱。”
“那我明天再去关帝庙找找？”阿诚急着说，“说不定还能碰上他。”
“别莽撞。”吴鸣锵按住他，“这种事得小心，万一被鬼子的眼线盯上，得不偿失。你记着那汉子的模样，下次去黑市多留意，见了面别直接提传单，就说‘红薯甜，还想换点’，看他怎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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