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拍了拍手上残余的饭粒，转身回了二楼书房。
屏幕上，百家论坛的私信提示灯一闪一闪。西工大那边的技术人员就他之前提交的长空一号改造方案发了好几条咨询消息，问的是共形天线在机翼蒙皮内侧的贴合路径参数，以及无源侦收模式下信号衰减的补偿算法。
问得相当细，显然是真上手验证过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手指，正准备逐条回复。
门被轻轻推开。
小刘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厚厚的硬皮本子，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冲江夏扬了扬下巴：“兄弟，急不？”
江夏指了指屏幕上那一排未读消息。
“那不急的话，我用于大黄呗，正好把今天的情况汇报一下。”小刘秘书说着已经拖了把椅子过来，把硬皮本子往桌上一摊，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今天的事多，我怕回头忘了细节。”
江夏点头，起身，把大黄二代让给小刘秘书。主要是西工大的问题可不是那么轻松就能解释清楚的，呆毛崽还要好好思量思量。
并且，今天周厂长这事也挺急。
小刘秘书所在的部门，原本都是一周提交一次纸质报告，每次都得手写好几页，措辞、格式、密级标注一样不能错，写错了就得撕掉重来。
但自从百家论坛上线之后，这帮IDCPC的同志们日子轻松了许多……
有条件的话，每天在相关主题帖下回复信息就行，不用再攒一周的格子爬得手酸。
江夏看着小刘秘书熟练地切进汇报帖的后台，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合着这是提前四十年体验线上办公是吧？
这每日报备、留痕存档的架势，跟后世钉钉打卡、工作群日报也差不离了。
小刘秘书当然听不见他的心里话，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意——能坐着敲键盘把活干了，谁乐意熬半宿爬格子写手写报告，字写歪了还得重抄一遍。
小刘秘书把硬皮本子摊开搁在膝盖上当作参考，十根手指往键盘上一搁，噼里啪啦的声响立刻充满了整间书房。
这敲击声跟江夏自己打字时完全不同。
江夏打字是行云流水的连贯节奏，小刘秘书则是两根食指左右开弓，戳得飞快但每个键都敲得结结实实，时不时还要低头找一下标点符号的位置，找着了就用力一戳，嘴里还念念有词。
“今天这事得写详细点，”他一边戳键盘一边头也不回地跟江夏说，“你不在意我知道，但详细写下来，也算给咱们的举措做个备案！”
江夏对此深表认同，这年月政策转得快，保不齐哪天就有人回头翻旧账，搞什么岁月史书。
到时候帖子上的发布时间明明白白摆着，谁先提的思路、什么时候上报的，一查就清楚，省得平白惹麻烦。
这种年头做事，留痕从来不是多余的事，反倒最是稳妥。
江夏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逐行跳出的文字，脑子里却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对了，” 他开口打断了小刘秘书的打字节奏，“周厂长今天说，厂里待安置的子弟有三十个人。我看你刚才说报告里打算先报二十个，还缺十个，是上面有人数限制？”
小刘秘书手上动作一顿，摇了摇头，转过椅子看向他：“限制倒谈不上。只要军工专案这条路能走通，用工指标是跟着项目走的，人数上弹性大得很，三十还是二十，其实都无所谓。先报二十个，是稳妥起见，怕一下子报太多吓着审批的人，等第一批落地了，后续再加人也容易。”
江夏想想，也是。通道一旦打通，多十个少十个确实不是核心问题。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不是说人数有总额的限制？”江夏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全市上山下乡的名额总该是个死数吧？沪东厂要是留了三十个子弟进厂，等于少出三十个下乡名额，那这个缺口，不就得摊到别的街道、别的弄堂去？
那些没厂子兜底的普通人家孩子，岂不是平白要替沪东厂顶上这个缺？”
江夏不是无端心软，只是清楚这年月的名额有多沉。一个下乡名额，压的可能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念想。
小刘秘书的手指终于停了。他转过身，看着江夏，摇了摇头。
“不是我忽略了这个问题，是我确实不知道。”他说得很坦诚，“我不知道沪上的当家人是怎么规定这个‘死数’的。是按‘社会青年’的口径统计的，还是按‘街道在册待业青年’的口径统计的？”
“有什么区别？”江夏问。
“区别大了。”小刘秘书往前探了探身子，“如果是前者，那只要这个人不离开沪上，不管他有没有工作，都算在待安置的社会青年里头，进了厂也得占名额。
但如果是后者……
街道手里的动员名单，只算‘在册待业青年’，那规矩就完全不一样了。
军工专案用工也好，技术革新试点招工也好，不管走哪条路，只要这批子弟被正式招工进厂，档案从街道转到厂里，身份就从‘社会待业青年’变成‘在职工人’。
街道的动员名册上，他们的名字后面直接标‘已就业’，彻底退出动员序列。
“也就是说，这个总数是动态的，不是钉死的。” 小刘秘书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有人就业退出，待安置的总数就自然减少，不存在什么‘缺口摊给别家’的说法。相当于咱们给街道减负了，而不是抢了别人家的名额。”
江夏听完，沉默着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关键就卡在沪上到底用的哪套口径上。
要是前者，那这事看似帮了沪东厂，实则把压力转嫁给了更弱势的普通家庭，他心里总归不踏实。
毕竟，现在沪上的大家长对于某些风口上政策的态度，那实在是太积极了……
卡硬指标这事，他还真干得出！
小刘秘书看他眉头还皱着，反倒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皱着个脸了。别忘了你明天要去见谁！”
“大姐细心得很，地方上的事，什么细则没见过。明天去向她请教一下，就什么都清楚了！”
对呀！
想到明天能吃狮子头了，呆毛崽又开始傻乐。
哦吼吼吼，爆肝一下，把无源侦收模式下信号衰减的补偿算法给弄出来！明天好好的和大姐吃饭照相！
谁叫咱现在也是脑子里有计算机的人呐！
小小衰减补偿算法……
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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