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木兰背着那玩意一开始,就是跑的……
不过出了调度室的小门,木兰马上就慢了下来。
不慢不行。
风雪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金属舱体上噼啪乱响。木兰把帆布带往肩上又紧了紧,弓着腰一步一挪往货运车厢的方向蹭,嘴里不自觉地闷着声哼起了号子:“嘿呦……嘿呦……”
八十多公斤的铝镁合金舱段压在背上,像驮了半扇冻硬的牛。舱体外层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抓不住,露在外面的手早就冻得发紫,指甲盖都泛了青,全靠指腹攥着帆布带的死力才没滑下去。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靴底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每拔一步都要费全身的劲,呼出的白气刚冒到嘴边就凝成了细霜,沾在睫毛上沉甸甸的。
藏在货箱夹层里的猴子早听见了动静。他扒着木箱缝隙往下瞟,一眼就看见雪地里那道单薄的身影,背着比她身子还宽的金属圆筒,走得踉踉跄跄,活像只可怜巴巴的小松鼠,驮着比自己还大的松果在雪地里硬扛。
猴子心里一紧,指尖已经扣住了木箱边缘,身子都探出去一半,准备翻下去搭把手。
底下的木兰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右手抬到肩侧,手腕往下一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下压手势:别出来,别暴露!
猴子动作一顿,只得又缩了回去,贴着箱板蹲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三晃地挪到车厢边,心里既佩服又有点无奈。
讲道理,区区几十公斤的重量,这么点路程,放在平时,她搬动也就意思意思滴点汗珠子罢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暴风雪像一堵会移动的墙,风头最劲时能把人掀个趔趄,雪粒打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每一口呼吸都像往肺里灌冰碴子。
木兰的体力大部分都用在跟这风雪对抗上了!
稳住重心要耗力气,顶着风往前挪要耗力气,攥紧冻得滑不溜手的吊耳更得耗力气。
从车厢到调度室,从调度室到宿舍,再从宿舍到车厢,她已经在齐膝深的积雪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每一步都要把靴子从雪里拔出来,每一步都要弓着腰抵抗那股要把人推倒的狂风。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磨着裸露的皮肤,呼吸进来的冷空气让肺管子都发疼。
在这种环境下,光是站立不倒就已经在消耗体力了,更别说还要拖着一截几十公斤的金属舱段在雪地里挪动。
此刻木兰拖曳这截舱段时的狼狈,不是因为力气不够,而是因为她已经在与风雪的搏斗中消耗了太多的自己。
老祖宗常说,大雪天不要出门,东北人更是发明了猫冬的说法,毕竟,幸运和意外总是
你看,意外这不就来了?
站台上的积雪被往来军靴踩实了又冻硬,表面结了一层滑溜溜的冰壳,尤其是靠近立柱的边沿,融雪顺着檐角滴下来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结了一圈溜滑的冰棱。
木兰背着舱段重心本就偏高,一脚正踩在那层冰壳上,鞋底猛地往前一窜,整个人瞬间往侧后方歪了过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扶地,是十指猛地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带,肩膀往回狠狠一收……
宁可自己摔,也不能让这截金属舱体发生什么损伤。一整个力道全卸在了左腿上。
木兰的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壳上,底下就是水泥站台面,钝痛顺着筋骨直窜天灵盖,她闷哼一声,牙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半跪在地愣是没松手。
帆布带深深勒进棉大衣的肩垫里,勒得肩膀发麻,舱体只是微微晃了晃,稳稳地贴在她背上,连点碰撞声都没发出来。
雪沫子溅起来扑在脸颊上,凉得刺骨。她撑着冻硬的雪地缓了两秒,指尖按在冰壳上冻得生疼,膝盖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可她连裤腿上的雪都没拍一下,咬着牙一使劲,又稳稳站了起来,脚步顿了顿找准下一块踏实的雪面,继续一步一步往前挪。
短短几十米的站台,走得像翻了半座冰封的山。
好不容易挪到车厢边,她借着站台的高度,先把舱体一头怼上车厢底板,再弓着腰用肩膀顶住另一端,腰腹发力往上一扛,连推带蹭地总算把这截铁疙瘩弄进了车厢。
“哐当” 一声闷响,车厢的橡木地板发出不满的呻吟。木兰扒着车厢沿大口喘气,白气一团团从嘴角冒出来,活像后面赶来的那个蒸汽车头。
那车头正喷着大团白色蒸汽,汽笛短促地鸣了两声,正缓缓朝专列的方向驶来。
木兰甩了甩冻僵的手,看着后面赶来的那个车头:“哟!这是来拖车的?看来速度得加快了!”
她原以为这帮毛子得在调度室里喝到天亮,没想到军官还真说话算话了一回——那台蒸汽车头显然是派来把专列拖进备用机库的。
得赶在车头挂上钩之前把燃料舱安置好,再把车厢门全部打上铅封,省得到了机库门口再手忙脚乱。
蒸汽车头在专列车尾缓缓停稳,气刹排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从车头上蹦下来几个穿厚棉袄的毛子,走到两车连接处二话不说就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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