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安置营被一层淡白的寒气裹着。
天刚放晴不久,风还是冷的,吹过一排排粗布帐篷,发出低低的声响。
炊烟从帐缝里飘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混着尘土、草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李昭平一身常服在前,礼德全落后半步,两名亲卫远远守在营口,不靠近,不张扬。
他不是来巡视,只是走一走。
帐与帐之间的小道很窄,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流民们大多低着头,要么裹着破毯子取暖,要么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抿着稀粥,看见他衣着整洁、气度沉稳,只当是京里下来的官员,默默往边上让了让,不敢抬头,也不敢多话。
整座营地安静得过分。
没有哭喊,没有喧闹,只有压抑的喘息、低声的细语,和孩童偶尔细弱的哼唧。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格外轻、却格外揪心的咳嗽,从角落里飘过来。
李昭平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最靠边的一顶小帐篷,帘子半敞。
里面堆着几捆干草、一个破了口的陶罐、一条看不出原色的薄被。
一个妇人半跪在地,怀里抱着个小姑娘,正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缩在妇人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咳。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妇人不敢大声,只红着眼眶,一遍遍低声哄:
“惠儿,忍一忍……再忍一忍……”
孩子哼唧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要断了。
李昭平站在帐口,没有立刻进去,只静静看了片刻。
礼德全想上前通禀,被他抬手拦住。
他先看向妇人,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不带半分官气:
“孩子病了多久了?”
妇人猛地一惊,慌忙抬头。
见眼前人气质清贵、眼神沉静,不像寻常小吏,她吓得就要往下跪,手却还死死抱着孩子,动作僵在半路。
“大、大人……”她声音发颤,“民妇、民妇……”
“不必多礼。”李昭平微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回孩子脸上,“病了几日?症状如何?”
妇人见他语气温和,不似作威作福,才稍稍安定,哽咽着回道:
“回、回大人……从关外一路逃过来,风餐露宿,冻着了,也吓着了。
断断续续烧了四五天,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咳得睡不着,也吃不下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砸在衣襟上:
“一路上药材全无,也寻不见郎中,只能……只能硬扛着。民妇怕……怕……”
孩子又咳了几声,小身子抖得厉害,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妇人的衣袖,抓得很紧。
李昭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对不远处的亲卫,淡淡吩咐:
“去。
传太医院在营地值守的医官过来,把退热、止咳、护肺、暖身的药材都带来。
告诉他们,先诊治老弱与孩童,不得延误。”
“遵令。”
妇人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人”,绝非普通官员。
她慌忙要抱着孩子一起叩首:
“谢大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孩子此刻经不起折腾。”李昭平轻轻拦住她,“坐着就好。”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帐外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坐下。
不打扰帐内,不显得居高临下,只是安静等着。
风轻轻吹过,孩子的咳嗽时轻时重。
妇人抱着惠儿,心神不宁,时不时偷偷看向帐外坐着的那个人。
他坐姿挺拔,却不显凌厉,眉眼沉静,望着远处的炊烟,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一身贵气,却偏偏在这脏乱简陋的流民营里,坐得安稳自然。
没过多久,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传来。
医官背着药箱,快步赶到,一见李昭平,脸色骤变,就要行礼。
李昭平没让他拜,脸色先沉了一分:
“朕前日便下旨,优先诊治老弱孩童。
这孩子烧至垂危,为何拖到此刻?”
医官吓得脊背一凉,连忙跪地:
“陛下恕罪!非臣渎职!
营地流民近两万,老弱病弱占半,臣率不足十人值守,药材亦有缺,从清晨到此刻未歇片刻,实在……实在顾遍不及。
臣已将危重者逐一记下,本就打算下一个便来诊治此女,绝不敢怠慢半分!”
他叩首不止:
“臣万死,只求陛下明察!”
李昭平静静看了他片刻。
营中境况他看在眼里,近两万流民,太医院人本就不多,分到这里的几人,确实分身乏术。
他没有发怒,只淡淡开口:
“朕不罚你。
但你记住——
这里每一个孩子,每一位老人,都是北魏子民。
救不过来,便提前上奏,求援、请药、请人,朕无有不允。
不是让你看着他们等死。”
“臣……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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