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将所有人的神色、对话、心思尽收眼底，心中通透澄明。
他不急着解围，也不急着打圆场，等众人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有力，压住全场微妙的暗流：
“我把话说在前头。这笔三亿资金，是省府对J城民生工作的支持，不是任何人的私人资源。”
他目光扫过谭伟，坦然对视，不避不躲：
“不管是本土干部还是外来干部，不管是老资历还是新班子，核心只有一件事——干事。谁愿意啃硬骨头、谁愿意补民生短板、谁愿意做实绩，市政府就支持谁。谁想搞派系壁垒、人为设障、阻碍项目推进，我就调整谁。”
这话温和却凌厉，直接挑破了桌上所有暗流。
谭伟眼底微凝，随即恢复平静，微微颔首，不再辩驳。
他听得明白，君凌这是当众给钱杰撑腰，也是当众敲打整个本土圈层。
钱杰心头猛地一松，压在肩上的巨石瞬间落地，悄悄吐出一口长气。
君凌继续沉声部署：
“接下来，专班全面进场，审计、质检、招标同步启动。所有流程公开透明，杜绝围标串标、杜绝人情项目。今天我把话放在这——旧账要清、乱象要治、民生要稳，任何人都挡不住。”
会议室里再无一人敢言语。
贺明、于萍收起观望心态，神色端正；
古净依旧淡然；
谭伟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有数。
这场三亿资金落地的会议，看似是民生攻坚的开端，实则是J城本土派系防线，第一次被君凌彻底撕开缺口。
入夜的老城区巷子里，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枝桠洒下来，照着一家门脸毫不起眼的家常菜馆。
推开门却是另一番天地——实木地板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悬着装裱精致的字画，最深处的包间隔音极好，水晶吊灯垂着暖柔的光，桌上摆着几样做工精细的冷盘，一瓶陈酿白酒已启了封。
谭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玻璃分酒器，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淌下，动作不紧不慢。
他左手边坐着组织部长李建，眉头自坐下就没舒展过，指尖反复叩着桌面；
右手边的古净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寡淡模样，垂着眼看酒杯，指尖搭在杯沿，神色平静得和市政府开会时别无二致。
没人能想到，这个向来少言寡语、只管守好自己分管口子的副市长，竟是本地派藏得最深的核心成员。
“就咱们三个？他们几个呢？”
李建终于耐不住性子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
“都火烧眉毛了，还个个躲着不肯露面？”
谭伟没应声，把分酒器轻轻放回桌面，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眉眼间波澜不惊。
倒是古净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待酒液滑过喉咙，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浇在火苗上：
“哪里有什么其他人。”
一句话点透了窗户纸。李建愣了愣，随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是啊，哪里还有其他人。
平日里前呼后拥、一口一个“老领导”叫得亲热，看着本地派系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真到了风雨压顶的时候，个个都缩起了脖子。
洪飞的调查组刚拎走两个区委书记，刀就悬在头顶，谁不怕引火烧身？
君凌又抱着三个亿砸进烂尾项目，摆明了要翻旧账、动蛋糕，那些沾过好处的，躲还来不及，哪敢凑到这儿来碰头。
“也是。”
李建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紧，心里更堵得慌，
“我就直说了吧，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他抹了把嘴，语气沉得厉害：
“洪飞那边就不用说了，北城调查组一来，直接带走两个区委书记，全是咱们一手提起来的中坚力量。现在组织部下面人心惶惶，都在传接下来要大清洗，人人自危。市委这头刚挨了一闷棍，市政府那边君凌又直接从省里抱回三个亿，铁了心要动那几个烂尾项目。钱杰那小子现在摆明了靠上新市长，连财政口子都松了闸。”
“再这么被动挨打下去，用不了半年，咱们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盘子，就得被拆得干干净净。”
李建抬眼看向谭伟，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谭哥，你得拿个主意。再这么‘中立’下去，咱们就真成待宰的羔羊了。”
谭伟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抬眼扫过两人。
外界都道他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不站队、不掺和、明哲保身，靠着两不相帮熬到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可没人知道，他的“中立”从来只对外。
对洪飞，对君凌，这两位外来主官怎么斗，他都不接招、不硬碰，这是自保；
但对本土圈子的根基与利益，他从来都守得极紧。
不然凭什么本土干部都服他？
凭什么他能稳稳坐住这个位置？
之前他总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一阵就过去了，只要拖着、躲着，等两人斗起来，自然顾不上动本土的基本盘。
可现在看来，他低估了这两个人的手腕。
一个用雷霆手段砍人事立威，一个用真金白银撬项目扎根，一快一慢，一刚一柔，分明是冲着打散本土圈子来的。
再一味退避，只会退无可退。
“急什么。”
谭伟终于开口，语气沉稳，自带一股主心骨的笃定，
“洪飞是快刀，砍得凶，也容易砍到自己的脚。抓人容易，收拾烂摊子难。真逼急了，全市工作停摆，第一个头疼的是他这个市委书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古净，语气重了几分：
“倒是君凌这边，看着温和，实则是温水煮青蛙。三个亿砸下去，项目一动，旧账一翻，顺着工程、账目往下摸，牵出来的人只会更多。项目口子你分管，得盯紧了。审计、质检、招标，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该卡的资质标准也不能松。不能让他拿着省里的钱，就由着性子拆咱们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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