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接过那封信,用衣角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入油布口袋,然后一针一线将其密密缝进了那件夹袄的胸口位置。
仿佛如此,便能将自己的心跳与思念,一同传递到千里之外的丈夫怀中。
同样的温情与期盼,在“信义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这,便是“信义行动”的核心枢纽。
女吏们耐心地倾听、记录、誊写,妇人们则一边缝衣,一边低声交流着家信的内容,分享着营中的点滴,互相宽慰着思念的心。
这些信,言语或许朴拙,没有一句歌颂秦国的话,更没有半句感恩戴德的辞藻。
有的,只是最朴实的家长里短,是妻子对丈夫的叮咛,是母亲对儿子的牵挂,是女儿对父亲的思念,是对“吃饱穿暖”、“安稳团聚”这些最卑微也最宏大愿望的殷切期盼。
然而,正是这份最纯粹、最真实的亲情,才是这世间最无可抵挡、最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它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更能瓦解一个男儿的坚冰;
比任何严酷的律法,都更能束缚一个战士的野性。
它无声无息,却沛然莫御。
秦王政七年,七月二十三日,黎明。
当数千个这样装满了衣物与家书的包裹,被装上数十辆快马驿车,在秦军的护送下,向着邯郸的方向疾驰而去时。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不见硝烟,却足以决定数万颗人心向背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此刻,远在邯郸城外的屯田大营里,那些在烈日下挥动锄镐、在渠水中跋涉、心中或许还残存着对故国的怀念与对秦国的复杂敌意的赵国降卒们,对此尚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一份来自故土、来自亲人的“情感暴击”,即将跨越千里,向他们呼啸而来。即将以最柔软也最无可抗拒的方式,冲刷掉他们心中最后一道名为“赵国”的堤坝。
…………
秦王政七年,七月二十八日,申时末。
邯郸城西,屯田大营。
数万名降卒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从田间、从工地,返回各自的营帐。
整个大营,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又死寂的气氛。
虽然“计口授田”的地契揣在怀里,“兴利渠”奔流的活水滋养着新苗,让他们对未来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亡国的切肤之痛,与家人离散、前途未卜的巨大不确定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是降卒,是亡国奴,是征服者眼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工具”。
他们劳作,是为了活下去,仅此而已。
对秦国,他们谈不上忠诚,只有畏惧与疏离。
赵信此刻正坐在一处土坡上,擦拭着他那柄跟随了他十数年的佩剑。
这是他身上唯一被允许保留的、属于昔日赵军都尉身份的遗物,也是他心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小火种。
他看着下方那一个个垂头丧气、神情麻木的昔日袍泽,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什么?”
“是咸阳来的传令官吗?”
“不对,是驿骑,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从远方来的。”
只见数十骑快马在数百名秦军锐士的护卫下,径直冲入了屯田大营的中心校场。
那些驿骑的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包裹。
“所有屯长、什长、伍长以上军官,校场集合,不得延误。”一名秦军将领策马在校场边缘疾驰,声音传遍了整个大营。
降卒们怀着忐忑、怀疑、不安的复杂心情,从各个营帐中走出,向着校场的方向围拢过去。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一道命令。
是增派更重的劳役?还是宣布什么新的、更为严苛的管制条例?
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他们从四面八方的营帐里走出,向校场中心围拢过去。
校场中央,那数十个巨大的包裹已被悉数卸下。
一名来自郡守府、负责此次分发事宜的秦吏,在验明了信使的身份与文书后,走上了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手中拿着一卷名册,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那些注视着他的眼睛,朗声道:
“奉大王诏令,武仁侯军令,萧郡钧丞令。尔等家眷,皆已于东郡濮阳‘归化营’妥善安置,衣食无忧。
今尔等家人,感念尔等于邯郸屯垦之劳苦,特缝制新衣,并修写家书,嘱托驿传,千里送至,以慰尔等思亲之情。今,由东郡驿传千里而至,特此分发。凡念到名者,上前领取。”
家书?新衣?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家人的信?”
“这…这是真的吗?秦人……秦人会这么好心?”
“定是骗局,是秦人的诡计,想以此试探我等忠心。”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
怀疑、激动、期盼、不信……种种情绪,在所有人心中剧烈翻腾。
赵信亦是心头剧震,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目光盯着高台之上的包裹,呼吸在不经意间已变得急促。
高台之上,那秦吏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展开名册,高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都尉,赵信!”
轰。
赵信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羡慕、或依旧充满怀疑的目光聚焦下,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人群,登上了高台。
那名秦吏从一个包裹上,找到了那个写着“赵信”的布袋,递给了他。
那是一个粗布口袋,针脚有些歪斜,却无比的熟悉。
赵信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妻子秀娘的手艺。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口袋。
很沉。
他解开袋口,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用粗麻布缝制的夹袄,还有几双厚实的布袜。
他将那件夹袄拿出,入手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的厚实与针脚的细密。
他将夹袄贴在脸上,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妻子与孩子的气息。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夹袄内侧,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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