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都正街公英的小阁楼,刘处长敲了三下门:“公英,公英,请你开门。”
喊过之后,老半天没有反应。
女贞只好说:“刘处长,由我来叫门。”
女贞喊了三声,小院子的木板门,嘎然打开。
公英看到一群陌生的客人,一时不知所措。
女贞一一作了介绍。
刘处长说:“公英,你丈夫是不是叫做叶依奎,或者叫谢汉光?”
公英说:“什么叶依奎?什么谢汉光?我丈夫是卫茅,行得正,坐得稳,大名就是叫卫茅。”
女贞说:“公英,你先莫激动,先招呼客人进屋请座。卫茅赴台湾从事隐蔽工作之时,为了安全,改名为谢汉光。据我的推测,台湾地下党的负责人蔡孝乾叛变之后,卫茅为了隐藏身份,再次改名为叶依奎。”
“女贞姐姐,卫茅怎么改名,我弄不清楚,也无法弄清楚。你们有什么事,直截了当地说吧。”
刘处长见识到了公英的愤怒和无奈,说:“是这样的,叶依奎托一位马来西亚姓赖的老板,汇回来一万美金,其中一千美金,是给妻子公英和孩子做生活费的,因此我们前来调查,把叶依奎先生的心愿,落到实处。”
公英一下子大哭起来,说:“卫茅还活着?还记得世界上还有个妻子叫公英?还记得他有两个儿子?他为何不回来?”
刘处长说:“整个台湾岛,被常凯申戒严之后,你丈夫这样的人,能生存下来,已经是险中之险,哪能来去自如?他冒着暴露身份之险,给你汇款回来,说明他心里,对你和孩子们,念念不忘呢。公英,你还对苛求卫茅什么?”
公英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女贞说:“公英,你应该理解,台湾解放之日,便是卫茅回归之时。”
“你们如果有办法传话给卫茅,请告诉他,我公英愿意等他,哪怕是等一辈子。”
刘处长说:“公英,与卫茅同去台湾的邱娥贞,有可能就是白雪丹同志,她已经牺牲在台湾的马场町。目前,你抚养着白雪丹烈士的两个儿子,我们会申请一笔抚恤金,连同卫茅汇给你的生活费,一次付给你,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客人们走出房门,公英关上门,瘫坐在地上,只听得刘处长叹息:“公英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公英独自哭过一场,又得装笑脸,迎接孩子们的归来。
早早吃过晚饭,给谢致中洗过澡,搂着无父无母的小家伙,早早入睡。
睡梦中,公英看到,一个浓须黑脸麻子大汉,蹲在一株一人高菠萝蜜树旁,独自流泪。
公英问:“你是谁?为何闯到我的梦中来?”
浓须黑脸麻子大汉说:“公英,你不认识我了,我就是卫茅呀!”
“卫茅,卫茅,当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模样?”
“公英,你不晓得,我们来台湾的地下工作者,只有于非教授,徐森源先生等几个人,活着回了大陆。吴石,夏曦,陈宝仓,朱枫,钟浩东,萧明华,汪声和,斐俊,苏艺林,林伟杰,白雪丹,多得数不清的同志,都牺牲了。”
公英问:“卫茅,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是安全的。”卫茅说:“我以叶依奎的身份,苟且偷生。”
“你脸上的麻子,是怎么来的?”
“因为叶依奎是个麻子,我只能用炒熟了黄豆,烫一个大麻子。”
公英问:“那个谢致中,是不是你和白雪丹的孩子?”
这一问,没有人答复。原来,谢致中被尿胀醒了,半睡半醒之中,哭着闹着喊妈妈,公英跟着醒了,那个梦,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幽深的玄洞。
说不尽的惆怅,说不尽的遗憾,公英只有以泪洗面。卫茅,请不要刻意对我隐藏悲伤,我爱你的灵魂的每一条缝隙,爱你灵魂缝隙里传导过来的梦。为了让爱多一点点,卫茅,请多给我几个梦吧。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你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地吹起,有个声音对你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公英的心,碎成十八瓣红梅花!
水浚和中国银行保卫科的马干事,回到神童湾街上,向商陆书记作了汇报。
商陆动容地说:“这个卫茅,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忠诚的同志。”
按照规定,超过一千元的党费,必须全额上交。
可一个月之后,那九千美金,又原路返回到路通手中,上级的答复是,找不到卫茅的党籍档案。
商陆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和春元中学的朱六夫子,朱老师,是卫茅的入党介绍人。一九四四年冬天,是省委高文化书记派人调走了卫茅的档案,如果要澄清卫茅的党籍关系,必须找到高文化,才能弄清楚。
商陆连忙组织委员老肖,向龙城县委书记连翘汇报。
连翘说:“老肖,我正好要去长沙,参加省委召开的土改工作会议。如今的高文化同志,是省委副书记,兼任省委组织部长,我向高书记汇报卫茅党籍问题的事,查清后,我再答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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