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破败小院里。
院墙坍了一角,月色从缺口漏入,冷冷铺在屋子中央。赵三顺横躺在那片光里,脸上青紫交错,鼻梁歪斜,嘴角凝着干涸的血迹,早已昏死过去。
矮冬瓜姜小牛抡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一下一下往赵三顺腿上戳,嘴里愤愤不休:
“装死?你从前骂人不是最凶吗?起来啊!”
石小满也不闲着,跳起来补了一脚,落脚时却特意偏开脑袋,显然是往日挨打挨出了经验。
李咏梅拄杖立于一旁,静静看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够了,再打下去,他真没命了。”
姜小牛犹未解气,小拳头又捶了一下:“仙女姐姐,他从前打我们时,可从未留过情。”
李咏梅沉吟须臾,并未反驳,只温声道:“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处。至少,该让他记住——这世上并非只有他懂得欺人。”
姜小牛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手,嘴里仍咕哝着“便宜他了”。
恰在此时,她手中玉簪微微一漾,泛起柔和白光。一道清瘦身影自光中踏出,足尖点地,已是稳稳立定。青年郎衣衫简素,却自有一股磊落清气,与这残破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李咏梅略略一怔,抬眼看他,随即含笑颔首:“路上小心,莫要丢了性命。”
青年郎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姑娘亦是。后会有期。”
话落,他转身出院,身影很快没入深浓夜色。
姜小牛急得直跺脚:“怎么让剑客哥哥走了?”
咏梅竖指唇边,轻嘘一声:“他尚有要事在身。”
她走至姜初龙面前,将玉簪轻轻放入她掌心,笑意温和:“接下来,便看你的了,初龙小姑娘。”
姜初龙握紧玉簪,用力点头。
玉簪白芒再闪,李咏梅的身影如被夜风拂散的薄雾,悄然消散在原地。
孩子们愣了片刻,随即一拥而上,掰着手指数起人数。
姜初龙高举玉簪。
“一、二、三、四、五!”
确认一个不少,姜小牛举起竹竿,扬声喊道:“准备——出发!”
一群孩子齐声应和。随后,他们各自扛起竹竿,排成一支歪歪扭扭的小队,踏着月色,从破败的院门鱼贯而出。
——
与此同时,玉簪之中。
天地澄明,一座小小坟冢静静立在木屋侧方。坟前石碑上,上书“独书”二字。
独孤行蹲在坟前,将三炷清香仔细插好,双手合十,垂首默立。香烟袅袅升起,在这无风的天地间笔直而上,仿佛替少年诉说着未曾出口的言语。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守着。
李咏梅的身影在不远处悄然浮现,她拄着拐杖,驻足望了片刻,才缓步走近。
“你果然在这里。”
独孤行未回头,只轻声笑了笑:“你如何一眼看破我在赵廷玉身上施下的神通的?”
李咏梅微微噘嘴,语调里带了几分娇嗔:“真孤行若有行动,离去前定会与我知会。更何况……”
她稍作停顿,颊边泛起浅浅红晕,“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清亮有神的。”
独孤行一怔,转身看向她。
“当真?”
李咏梅迎上他灼然的目光,一时羞怯,垂下眼帘,拐杖轻点白石地面:“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独孤行站起身来,拂去衣角沾染的微尘。
“接下来几日,便留在这玉簪天地中吧。好好将学堂搭建起来。那群小豆丁,总该有个能读书识字的地方。”
李咏梅点点头,拄着拐杖走到坟前,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轻声问:“你仍在念着这位‘独书’么?”
独孤行摇头:“咏梅,我不过是承继了你留下的记忆。关于独书,其实所记寥寥。只是有些地方……终该有人来上一炷香。”
李咏梅轻轻“嗯”了一声。
香燃至半,天地寂然。少年与少女并肩而立,一个凝望着坟冢,一个遥望着远处那片预备搭建学堂的空地。
有些路,走过一遭便已足够。
有些事,却需要人一直一直做下去。
......
回屋的路上。
玉簪天地的夜色,总比外界更添几分澄净。书院新筑的廊道尚未完全落成,脚下青石板铺得略显参差,缝隙间偶有嫩草探出。
独孤行走在前头,灰袍随步履轻荡,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比白日里松散些许。
李咏梅落后半步,本欲开口商议正事,却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脚步也随之缓了下来。
少年走得专注,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迟滞。
她悄然贴近,自后方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下颌偎在他肩头,吐息如兰,拂过他耳廓。
“咏梅?”
独孤行身形一僵,后背传来温软触感,伴着少女独有的清浅幽香。
李咏梅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软软:“孤行,话说……你窥看我记忆时,有没有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东西?”
少年一个激灵,脑海中不由自主掠过某些零星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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