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天地之间。
竹亭静静立在一片虚无的纯白之中,四周不见山水日月,唯有亭外垂落几缕淡青色的微光,仿佛是被谁漫不经心地悬挂在天地边缘。亭内地面铺着陈旧的竹席,席上散落着成堆的黄符,边角因频繁使用而微微翻卷,符胆处墨迹未干,隐约还在氤氲着若有若无的墨意与灵气。
独孤行坐在亭左,长剑横放膝前。剑锋贴着桌面,轻轻一挑,便从那叠似乎无穷无尽的空白符纸中,裁切下一张大小合宜的符纸。
他随手将裁好的纸推向对面的李咏梅,又立刻再次抬手,去裁切下一张。
他用的并非寻常符纸,而是《文心符录》最后一页所载的——“青灯再生符”。
【青灯再生符:一种极薄、颜色微泛青光的特殊符纸。它本身并无杀伐镇压之能,仅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符纸基底,却偏偏“用之不竭”。无论撕下多少张,消耗多少次,只要将书页翻回,符纸便恢复如初,完好无损。也正因有此页,《文心符录》才从不虞纸张匮乏。】
独孤行以剑为尺,符纸便源源不断。
亭右的李咏梅却并不轻松。
她盘膝而坐,身前摊开着那卷《阳春集》。竹片上并非刻着文字,而是封存着一道道活泼躁动的春雷气机。竹简随着她的心意轻轻翻动,隐约有沉闷的雷鸣之声自简牍的缝隙间隐隐透出,带着天地初醒的勃发之力。
她以纤指代笔,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缕精纯却暴烈的雷意引出,在指尖凝成肉眼难辨的细小符纹,再逐一地按入面前摊开的黄符之中。
这一步最耗心神。
春雷本性至阳至躁,要将其驯服、封印成可供驱使的稳定符箓,其难度与凶险,丝毫不亚于临阵施展雷法。
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早已被细密的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与脸颊,檀口朱唇也因全神贯注而略显干燥失色,可她手上的动作却始终不停。
竹亭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轻微的窸窣翻动声,与那被极力压制、却仍丝丝缕缕渗出的细微雷鸣。
过了许久,独孤行将长剑轻轻放到一旁,伸手将裁切好的符纸理了理,抬头道:“咏梅,差不多了吧。”
少女这才停下手中动作,抬袖抹了把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合上《阳春集》,那卷竹简表面流转的温润光泽,也随之悄然黯淡下去。
“昨夜给那些小家伙们消耗的雷符……”
独孤行看了看眼前重新堆起的小山,“算是补回来了。”
李咏梅点了点头,伸手取过竹席边角的一把朴素茶壶。壶中茶水早已凉透,她却并不讲究,倾倒出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点春雷符,够我们用上一阵子了。”
独孤行低低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竹亭,投向那一片虚白的未知之处,仿佛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如今,只等孟怀瑾带着他们再赶上一段路。待到齐天山那边彻底失去我们的确切踪迹,我们才算真正暂时安全。”
李咏梅嗯了一声,将茶杯放回,忽然道:“不过……剑府那边,似乎有个鼻子特别灵的家伙。”
独孤行转头看她:“你是说清渊宗那位副堂主,殷迟?”
“对。”
李咏梅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凝色,“上次我躲在破屋的稻草堆里,有天聋地哑符防身,都差点被他神识捕捉到一丝异常。事后我才探知,此人不仅神识感知远超同境,连五感之中的‘嗅觉’都灵敏得可怕。许多旁人根本无从察觉的细微痕迹、气息残留,他都能分辨出来。”
独孤行沉默片刻,“此人确实麻烦。我让赵廷玉在城外弄的动静都被他发现了。”
李咏梅咬了咬下唇,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忧虑:“万一他真的追过来了……你打算出手吗?”
独孤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若真避无可避,或许需要你出去,与他周旋一二。我……非到万不得已,不打算现身。”
李咏梅闻言,眉头立刻蹙紧:“可万一齐天山那边,通过某些手段察觉我其实与你在一起,再用占卜之术锁定我的方位,又该如何是好?”
独孤行眼中同样掠过一丝凝重:“如此说来,我们二人最好一直隐于这玉簪天地之内,不露丝毫痕迹与外。”
“可我们若不出去,又该如何护着孟怀瑾他们?那些孩子如今全靠孟怀瑾带着东躲西藏,若真有追兵赶至……”
她没有说完,就被少年抬手打断了,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独孤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竹亭边缘,望着亭外那片泛着微光的“天湖”。
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拂过,水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要不……我们暂时分开……”
少年话音未落,少女那双幽怨的眸子便已望了过来。
李咏梅的眼睛本就生得极好,平日里清澈如秋水映星,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独孤行。那眼神里藏了太多情绪——有倔强,有惶恐,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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