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荣国府,大观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潇湘馆的竹子倒还是青的。秋爽斋的窗下,李纨正领着众姊妹看诗——薛宝琴新作的十首怀古诗,每首暗藏一个俗物,既是诗,又是灯谜,众人围在一处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宝琴妹妹这个心思,真真是巧了。”探春倚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张诗稿,头也没抬地说。
惜春凑过去看,点点头没说话。湘云性子急,早把十首都看完了,拍着手说:“这后头两首比前头还好呢,亏她怎么想来着!”
黛玉靠在引枕上,手里也捏着一张诗稿,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是那种很少见的、纯粹的赞赏。她读诗极挑,等闲不入眼,但薛宝琴这十首怀古诗,她是真的喜欢。不为别的,就为这份坦坦荡荡的才情,不扭捏,不藏拙,写的是史,唱的是情,字字句句都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薛宝琴坐在一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着淡淡的红,低头抿着嘴笑。她来贾府不久,本就生得美貌出挑,又带着一股南边女儿家没有的疏朗劲儿,见过大江大河,走过真山真水,说起话来不怯不躲,贾母喜欢得什么似的,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连园子里的住处都亲自替她安排。众姊妹也乐意跟她亲近,毕竟这样一个人,谁看了不觉得新鲜可爱呢?
满屋子正热闹着,忽然有人说话了。
“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薛宝钗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的目光从诗稿上移开,落在薛宝琴身上,那眼神说不上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吩咐晚辈——我说的,你照做就是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半挂在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湘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惜春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甲,迎春一贯是不大开口的,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薛宝琴抬起头看着堂姐,脸上的红慢慢褪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不是不敢反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自己费了心思写的十首诗,被人一句“不大懂得”就轻轻巧巧地否了后半。
安静了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劲儿,像是猫伸了个懒腰,可伸出来的爪子却是带着倒钩的。
“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林黛玉半靠在引枕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个,一只手捏着诗稿,另一只手搭在膝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她嘴里吐出来的那四个字,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刺人。
胶柱鼓瑟。矫揉造作。
这两个词砸在安静的屋子里,跟扔了两块石头进水没什么区别。在座的哪个不是读过书、识得字的?这两个词什么意思,谁心里都清清楚楚。胶柱鼓瑟,说的是人死板到把瑟柱用胶粘死了,连调音都不会了,拘泥成法不知变通。矫揉造作更不必提,那就是明着说你在装。
薛宝钗的脸色变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人能捕捉到,她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但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众人还没从这两个词里回过味来,黛玉已经往下说了,语速不快不慢,字字句句清清楚楚:“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她说“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的时候,特意在“咱们”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个只有她和薛宝钗才听得懂的钩子。
她看薛宝钗的那一眼,也是只有薛宝钗才看得懂的眼神——不是挑衅,不是愤怒,而是那种心照不宣的了然:你跟我说你没看过?那年你把我单独叫到蘅芜苑,说要审我,要我跪下,你忘了吗?你亲口跟我说你祖父藏书,《西厢》《琵琶》无所不有,你们兄弟姐妹偷背着看,你自己也看了,你都忘了吗?
薛宝钗没有忘。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但她的耳根泛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像是初春桃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点颜色。旁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坐在她对面的探春,目光恰好扫过,看得一清二楚。
黛玉还在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这话说得多漂亮啊——她把“咱们”又用了一遍,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她这边,把薛宝钗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对面。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你薛宝钗不知道?你是比三岁孩子还不如呢,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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