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在那个院子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风流,不是浪漫,那是一把火,烧在了不该烧的地方。
晴雯不是不知道。
她是这个院子里针线最好的丫鬟,是老太太亲自拨给宝玉的,是这怡红院里生得最好看的姑娘。她什么都知道——知道王夫人不喜欢她,知道那些婆子在背后嚼她的舌根,知道有人说她“妖妖?趫趫”“不成体统”,知道自己在悬崖边上站着,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可她还是把那两把扇子撕了。
不,不止是扇子。她撕的是宝玉的耐心,是袭人的体面,是自己的退路。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撕碎了,扔在地上,听它们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笑。
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只是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在这间容不下她的屋子里,做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撕扇子的时候,她是自由的。哪怕只有那么几息的功夫,她是自由的。
很多年以后,当晴雯被王夫人从病床上拖起来、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大观园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起那个端午节的晚上?会不会想起那把湘妃竹骨的扇子?会不会想起宝玉笑着说“千金难买一笑”的样子?
会的。她会的。
因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捧着、宠着、纵着,像一个真正的主子一样活着。
后来的事情,书上写得很清楚。
王善保家的告了她一状,说她“妖妖趫趫”“不成体统”。王夫人把她叫去的时候,她正病着,四五天水米没打牙。王夫人见了她,说了一句“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就叫人把她架出去了。
她被赶出大观园的那天,是一个阴天。她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头是晕的,腿是软的,她抓着床栏不肯松手,手指一根一根被人掰开。她喊了一声“宝玉”,声音不大,没有回音。
宝玉不在。
他永远不在。
她死的那天晚上,喊了一夜的娘,没有喊宝玉。
她知道,宝玉救不了她。宝玉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救她?那个笑着说“千金难买一笑”的少年,那个让她撕扇子取乐的少年,在那个阴天里连一句话都没替她说。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对谁都好,但谁的保护不了。
晴雯的判词里有一句话,叫“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她不甘心。她一辈子都不甘心。她的不甘心让她在撕扇子的时候站得笔直,也让她的死比别人惨烈十倍。
现在回头再看那个端午节的晚上,月色那么好,梧桐树那么大,两把扇子撕得那么响。
二十三岁的我读到这里,觉得晴雯真可爱,真烈性,活得真带劲。
五十三岁的我读到这里,心里忽然一紧。
不是因为扇子碎了,是因为撕扇子的那一刻,晴雯不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埋下什么。她以为那是她的骄傲,是她在这间屋子里最后的尊严。她不知道,那些被她撕碎的扇子,那些被她怼过的人,那些看不惯她做派的眼睛,会在不久的将来,一桩一件,一五一十,全部变成插回她身上的刀子。
宝玉没有替她挡住那些刀子。他递给她扇子,让她撕,让她发泄,让她在那几分钟里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可刀子来的时候,他连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挡,是他挡不住。
他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拿什么去护住一个丫鬟的命?
“千金难买一笑”——多好听的词儿啊。
可那一笑,晴雯用命买了单。
怡红院的梧桐树还在。每年夏天,知了还是叫得人心烦。后来住进怡红院的丫鬟们,大概会听老嬷嬷讲起,从前这里有一个姑娘,生得比别人都好看,针线活是头一份的,性子也烈,有一回把宝玉的扇子给撕了。
她们可能会觉得有趣,可能会觉得可惜,也可能会觉得——到底年轻,不懂事。
可懂不懂的,又有什么分别呢。
撕了的扇子,是粘不回去的。
碎了的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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