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那是更久以前的事了,我跟你说过我很老。”
“有多老,五百岁?”
“呵,说出来吓死你。”
“哼,反正我不信……那个姐姐真好看啊。”
诸怀呵呵一笑,两眼不再无神。他把剁好的碎肉倒入另一口烧热的锅中,浮幻的烟雾随之弥漫开来,思绪回到过去。
奴隶的儿子是什么滋味?
父亲不知去向,母亲日夜操劳。能度过婴儿时期,完全取决于奴隶主的贪欲和母亲的卖力侍奉。从小被当作工具使唤,到了适合的年纪就要被卖掉。
买主是一个来自太恒的贵族,前不久结束了远征,返回时途经此地。远征损兵折将,他便从奴隶主手里买走了一半奴隶。
奴隶的队伍中有许多稚嫩的生面孔,听说是俘虏。这位贵族每次攻占一个地方都会大搞屠杀,只把身形不高过车轮的幼童带走。他们和他一样,年纪相差无几,外形介于人与妖兽之间,是兵卒们在行军途中的逗弄对象。
在这种羞辱性质的游戏里,最有血性的俘虏往往会被重点关照。
“小子,我再问一遍,你叫什么名?”
“祸斗……”
“什么?大声点?”
少年吐出碎牙,大声嘶吼:“祸斗!”
“什么破名。” 兵卒又是一记横踢,少年再次倒地。“我告诉你,祸在我们那儿是灾厄的意思,家里养你这灾星,活该灭门!”
少年挣扎着爬起:“什么灾厄,我不是!不许你说!”
“你全家死完了!” 兵卒又挥出一记重拳,少年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呻吟。
看少年倒地不起,施虐的兵卒们就心满意足离开了。泥泞的草地上,只剩一个旁观的奴隶之子。
他没有伸出援手的心思,而是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什么是“名”?奴隶主和其他奴隶从未叫过他什么,通常是用命令、眼神和肢体接触来完成交流……如果是母亲对他的称呼,那便叫做“诸怀”。
此时此刻,名叫祸斗的少年觉得浑身发烫,好像要烧着了一样,脑海里净是破碎的画面。暗红天幕下,大火吞没了他的家。父亲的尸体吊在树上,母亲和妹妹全身赤裸,死在兵卒胯下,火海里传出血亲们的哀嚎。
他咬牙切齿,要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出来,于是冲向那个站在远处盯着自己的少年,咆哮道:“去死啊!”
……
一碗炒肉,一碗鱼汤,一盘红果,这恐怕是他们吃过最简单的重逢饭了。其他渡客也想吃口热乎的,但收了丹药的水蛇们可不会让那二位贵客被打扰。至于那个和贵客同坐一桌的厨子,管他的,谁还没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了?
梦行云喝着鱼汤,品尝鱼肉,她喜欢吃鱼,从小养成的习性让她对鱼腥味和刺丝毫不反感。祸斗大口吃肉,时而咬一口清甜的红果解腻。
仙与人常以同类相食抨击北境妖族野蛮不化,但妖族早已在白泽时期就开始逐渐形成一套规则。在北境,灵智未开无法言语的生灵叫做“兽”,是可以被驱使或充饥的。开口能言的便是妖,而沦为奴隶的妖的地位却飘忽不定。一般在兽之上,但肯定比不过主家的兽宠和坐骑。
梦行云看着发呆的诸怀,说道:“味道不错。你怎么不吃?”
祸斗语气不悦:“这家伙上回、上上回也这样,和我见面总共没说几句话。” 他说着,便抄起烟杆打过去。
诸怀抬手挡住:“你那叫跟踪。我到哪你就跟到哪,为什么?”
“啊,啊,你这么说我的心可要碎了。” 祸斗收回烟杆,又“切”了一声:“这还需要理由吗?我们可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重见天日,就把过去都忘掉?”
“过去不值得重提。”
“你说什么?!”
祸斗越过桌面揪住诸怀的领口一把提了起来,愤怒的他几乎要显出原身。
梦行云敲了敲桌面提醒他注意场合,又给看过来的水蛇们使眼色,传达不用在意这边的意思。她对祸斗说:“你之前说我对过去有执念,你的执念也不深嘛。”
祸斗与诸怀的眼神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味,正如少年初遇时那般坚决。他们那天在草地上扭打许久,最后还是力大的兵卒将他们分开。
“白天是我不对。”
面对祸斗的道歉,诸怀只是随口嗯了一声。因为奴隶主分发的食物有限,打架对他而言是常发生的事。
“你叫什么?”
“呃…诸……怀……诸怀,我叫诸怀。”
“我叫祸斗。” 祸斗伸出手,他谨记着父亲的教诲。谁都会冲动犯错,身为大丈夫就应该在犯错之后主动道歉,握手言和。
“好。” 诸怀和他握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礼节,只觉得这么做能把白天的事一笔勾销。“你讨厌他们,怎么不跑啊?”
“你傻啊。” 祸斗指了指脖颈上套着的项圈里镶嵌的一块晶石:“这叫子母石,他们手里有母石,只要敲碎母石,子石就会爆炸,把我炸死。你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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