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隅，裴嘉松散乱无序的生活，正以一种缓慢而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拼接。
和小女友分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寻欢作乐的精力，忽然就没了再谈恋爱的心思，破天荒地开始主动关心公司的发展。
只是，房地产市场的黄金时代早已一去不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没有之前那样可以闭着眼睛野蛮生长的机会了。
公司业绩不温不火，像一辆陷入泥潭的老爷车，无论他怎么踩油门，也只是在原地溅起些许泥浆。
一番折腾下来，徒增疲惫，收效寥寥。
无奈之下，他只得调转头，想把力气用在孩子身上。
然而，当他真的想要去“管”孩子的时候，才惊恐地发现，孩子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自从慧慧升入高中后，成绩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这还只是高一，慧慧不仅被发现逃学去网吧，甚至还和一个不同班的男生偷偷早恋。
班主任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裴嘉松这里，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裴嘉松对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红笔圈出的“38分”的数学成绩，第一次感到一种比谈崩一笔生意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他试图摆出父亲的威严，跟女儿沟通，可话还没说两句，慧慧就红着眼眶，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激烈地顶撞回来：
“你懂什么？你除了给钱，还管过什么？妈妈在的时候你不管，现在又来管我！
话音未落，人已冲回房间。
“砰！”
卧室的门被摔得震天响，也砸碎了他所有试图扮演“好父亲”的努力。
裴嘉松愣住了，眼神里一片茫然——那是一种被排除在女儿世界之外的茫然。
——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一个人在车里坐了许久。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光。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英子，想起她从前为慧慧功课发愁时，那副絮絮叨叨又无计可施的模样。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像夜风刮过车窗，留不下痕迹。
然后，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手机，手指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悬停片刻，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才传来声音。
“喂？”
是林彩霞。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工作一天后淡淡的倦意，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是我。”
裴嘉松清了清嗓子，那里有些发干。
“嗯。有事？”
“慧慧老师……打电话来了。数学，考得很糟，还早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却只吐出最干瘪的困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现在这个年纪，叛逆是常态。你越是摆出架势教训，她越听不进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找个周末，带她出去吃点她喜欢的，别聊学习，就随便说说话。她最近爱喝哪家奶茶？追哪个明星？你知道吗？”
裴嘉松被问住了。
他不知道。
英子走后，他以为满足物质需求便是补偿，却从未想过，女儿的内心世界早已荒草丛生，而他连入口都找不到。
那晚，他们竟断断续续聊了二十多分钟。
多半是林彩霞在说，他听着。
她的话没什么温情的修饰，直白，甚至有些锋利，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开他固化的思维。
挂了电话，他盯着车窗外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极细微、却清晰可感的涟漪。
这通电话，成了一个隐秘的开端。
后来，关于慧慧选科犹豫、和同学闹别扭、甚至女孩青春期那些难以启齿的小烦恼，裴嘉松偶尔会“正好”开车路过林彩霞工作室楼下。
电话拨过去，问得客气：
“在忙吗？方不方便下来喝杯东西？”
林彩霞通常不会拒绝。
两人就坐在街角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她的建议依旧直接、务实，剥开情绪的外壳，直指问题核心，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摔打后的透彻和干脆。
渐渐的，话题不再只围着孩子打转。
他会说起公司某个棘手的决策，现金流吃紧的烦恼；她则聊聊面料市场价格波动，或者某个挑剔难缠的客户。
那些横亘在过去的尴尬与不堪，似乎被眼前这些具体而微的、令人头疼的琐事稀释了，覆盖了，竟奇异地生出一种类似“战友”的情谊。
好在，之前两人合作的那个商业地产项目已经彻底完工。
尾款结清，物业入驻，各项收尾琐碎，倒成了他顺理成章多跑几趟、与她多见几面的理由。
只是，无论他如何试探，林彩霞始终保持着那份淡淡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可以是他孩子的“情感顾问”，可以是他事业上的“法律参谋”，却再也不是那个会对他展露脆弱、与他亲密无间的女人了。
过往种种，像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横亘其间。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裴嘉松独自留在办公室。
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上面是错综复杂的资金流报表。
一个重要的外地合作项目突生波折，需要他明天一早就赶过去。
他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拿起手机。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掠过“林彩霞”的名字时，有片刻停顿。
窗外的城市已沉入睡眠，只有零星灯火。
最终，他还是往下翻，拨通了家里保姆的电话，简单交代了家事。
挂断后，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
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眼底深深的倦意，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孤注一掷的焦躁。
他需要这笔生意成功，迫切需要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关乎他能否在彩霞面前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烟雾中，他下定了决心。
等这个项目顺利结束，他就去找林彩霞好好谈一次。
他想告诉她，哪怕两人给不了世俗意义上的名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互相陪伴着走下去，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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