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情绪在宇宙深处的黑暗中翻涌着,像一口被盖住了盖子、底下烧了几十亿年的高压锅。启明号朝着那个方向航行了十一天,窗外的星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像一粒粒快要融化的冰。星语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不是因为紧张,是那股情绪在影响她的神经系统。它在她的脑子里敲鼓,一下一下,不是愤怒,是愤怒之前的那股冲动——血管在膨胀,肌肉在绷紧,牙齿在咬合。她的身体在被那股情绪同化,变成一具愤怒的容器。
“星语指挥官,您的心率已经持续一百二十了。您的血压在升高,肾上腺素水平是正常值的五倍。您的身体在告诉您——跑。但您没跑,您在往那东西的方向走。”医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闪着冷光。
“打了针就不愤怒了?”星语问。
“打了针您的身体就不会被它影响了。但您的脑子还会想。您需要休息,不是镇静剂。”
星语没有接那根注射器。她把手伸进衣领,掏出那颗种子空壳。壳是温的,不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是自己热的。它在发烧,被那股情绪的体温传染了。它在替她承受那些愤怒,把愤怒从她的血管里吸走,存进自己的壳里。壳的表面从透明变成了浑浊,像一块被烟熏过的玻璃。
“星语指挥官,那股情绪的来源是一个点。不是黑洞,不是恒星,是一个很小的、质量很大的、不发光的点。它在那里,在宇宙的背景辐射中,在所有规则的底层。它是宇宙诞生时的那一声怒吼,是那束光分裂成无数光点时的哀嚎,是所有存在被抛进虚空时的绝望。它没有被看见过,没有被听见过,没有被记住过。它一直在那里,在宇宙的深处,在时间的起点,在所有规则的底下。它在等,等一个人来听见它。”
导航官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干涩。
星语走进舰桥。主屏幕上显示着那片区域的图像——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在引力波图谱上,那片区域是一片沸腾的海洋,无数细小的波纹在跳动、碰撞、湮灭。它的频率不是单一的,是无数种频率叠加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尖叫。那不是愤怒,那是绝望,是那种喊了无数次、从来没有人回应的绝望。
“星语指挥官,那个点在移动。不是被外力推动,是它自己在动。它在朝着我们爬,速度很慢,但它在靠近。它闻到了您身上的光,它要过来。它要看看,为什么您身上有它没有的东西。”
星语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害怕,是那个点在叫它。它认出她了,不是从记忆里认出的,是从她身上的光里认出的。那些光是她从各种囚笼中解救出来的、从各种废墟中挖掘出来的、从各种遗忘的角落里捡回来的。它们是活的,是暖的,是有温度的。那个点没有这些,它只有愤怒。
“星语指挥官,它停了。它在那个方向,距离我们大约两光年。它不爬了,它在等您过去。”
启明号在那片黑暗的边缘停了下来。窗外的星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不是被遮住了,是那片区域把光吃掉了。光线进去就弯了,弯了就散了,散了就灭了。那个点在那里,在黑暗的最深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星语穿上太空服,飘出气闸舱。那盏石头灯已经碎了,她把灯座挂在腰带上,铜色的金属在黑暗中不反光,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她飘了很久,久到氧气存量下降到一半,久到太空服的加热系统开始失效,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然后她看见了它。
那个点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是存在意义上的大。它在那里,在黑暗中,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纸团。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发热,是愤怒。它在自己的体内燃烧,把自己烧成了一块快要炸裂的炭。它的温度很高,不是热,是燥,是那种让人烦躁、坐立不安、想要砸东西的温度。
“你是谁?”星语问。
那个点没有回答。但它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物理的裂口,是存在的裂口。那些暗红色的光从裂口里涌出来,落在星语的太空服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黑暗中。影子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像一个人被烧焦的尸体。
那个点在用影子说话。它在说——我是愤怒。我是那束光分裂时的疼痛,是那些光点飞走时的孤独,是所有存在被抛进虚空时的无助。我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光。我只有愤怒。我在黑暗中烧了几十亿年,把自己烧成了这样。你来了。你带着光来了。你分一点给我。我太冷了。我烧了这么久,还是很冷。
星语的眼泪在面罩里凝成了冰。她跪在那个点面前,不是跪拜,是跪下。她的膝盖撞在虚空上,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她感觉到了那种疼痛——不是她的,是那个点的。它在她的膝盖上烧了一个洞,洞里有光,不是她的光,是那个点的光。它在把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不是吞,是在邀请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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