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在鸿胪寺的卷宗里第一次见到“李适之”这个名字时,心口微微一紧。她透过那些程式化的褒扬词句,洞见一个昼夜不歇的灵魂——白日疾书批阅的笔,入夜举起盛满月光的蓬莱盏。
直到在贵妃的珠帘后听见玄宗那句“其风度颇似张九龄否”的叹息。她忽然明白,在这个由蜜与剑编织的罗网里,豪饮不是放纵,是一个明亮灵魂在黑暗政治中最后的生命挣扎……
天宝元年七月,长安城浸泡在濡湿的夏夜里。贞晓兕从鸿胪寺的廨房走出时,暮鼓已歇,怀中那份待誊录的官员迁转录被体温熨得微热。
她是鸿胪寺最年轻的主簿候选人,也是贵妃近来颇为留意的一名近侍女官。这双重身份像两扇窗,一扇对着帝国堂皇的礼仪门面,一扇对着宫闱最幽微的私语。
卷宗上新任左相的名字让她驻足——李适之。
墨迹犹新。
“左相牛仙客薨。”她低声念出紧随其后的记录,目光扫过那桩荒诞的临终案件:姚闲通神?逼迫垂死宰相作遗表?她唇角泛起一丝穿越者才有的冷峭笑意。
这哪里是通神,不过是看透了朝廷政治纪律已然松弛到何等地步,才敢如此铤而走险。权力的绳索一旦松动,最先嗅到机会的,永远是蝼蚁鼠辈。
她抬起头,鸿胪寺高耸的屋檐切割着长安的夜空。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微妙的、新旧交替的气息。牛仙客去了,一个时代悄然合拢;而李适之来了,带着他太宗曾孙的血脉、半生历练的干才,以及……史笔特意记下的“性简率,好宾友,夜饮宴,昼决事,案无留辞”。
简率。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
在盛唐的语境里,它可以是褒扬,不拘小节、洒脱高效;而在她所学的心理学框架里,这特质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近乎一种“认知缺陷”——对潜在恶意过低的监控,对人际复杂性的过度简化。一个危险的信号。
李适之的拜相,像一颗明亮的星子划入既定轨道。天宝初年的朝堂星空图上,“二李”并悬:司徒李琄、左相李适之、右相李林甫。贞晓兕在随侍贵妃的间隙,时常见证这表面的平衡。
一次外藩宴饮,她立于殿角执仪注,第一次真切看到这位新左相。
李适之正举杯与一位胡将畅饮,笑声朗朗,穿越大殿的喧嚣直抵耳畔。
他身姿挺拔,即便穿着繁复的宰相公服,动作间仍带着军旅历练出的利落。最吸引贞晓兕的是他的眼睛,明亮,直视,毫无闪躲,与这宫殿里许多浸泡在算计中的浑浊目光截然不同。
酒到酣处,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向番使介绍他珍藏的九品酒器:“蓬莱盏,注酒以没三山为限……舞仙盏,满则有仙人跃出……”
同僚凑趣恭维:“左相海量,更兼奇器,真酒中仙也。”
李适之摆手,笑容坦荡:“酒以成礼,亦以忘忧。昼理剧务,夜酬知己,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贞晓兕默默观察。
高外向性,高开放性,低神经质。典型的“酒神型”人格,精力充沛,寻求感官与社交刺激。
李适之仿佛天生属于这开放、尚酒的盛世氛围,并将“工作-狂欢”的循环活成了个人标签。
然而,当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御座下首那个始终含笑沉默的身影——右相李林甫时,贞晓兕心头莫名一紧。那沉默,像一口深井,吸走了所有热闹的光线。
她后来在整理鸿胪寺旧档时,读到过一本私藏的《逢原记》,上面绘有李适之那些着名酒器的图样。蓬莱盏上山川微渺,舞仙盏中机关精妙。
这些不是俗物,是一个灵魂对“美”与“趣”的本能向往,是他“高开放性”最直观的物化。但贞晓兕想到的,却是心理学上的“易得性启发”——当一个人最鲜明的公众符号是“豪饮”与“奇器”,那么,在需要诋毁他时,将这些符号转化为“耽溺享乐”、“玩物丧志”,是何其容易的事……
“二李”时代在表面平静中流淌。贞晓兕透过贵妃宫中的涟漪,感知着水面下的暗涌。
她为贵妃整理各地进献的珍宝时,曾见过李林甫府中送来的“月堂”盆景模型,精巧绝伦,据说仿自他宅中那处“精神刚戾,常如索斗之鸡”的私密所在。
贵妃当时正对镜试簪,随口笑道:“右相这月堂,名声倒比景致更引人呢。”
贞晓兕垂首,背脊微凉。
她听说过,李林甫“每欲破败人家,即入月堂,精思竭虑”。
那是一个生产阴谋的工坊。
而李适之的“简率”,他的白日疾书、夜夜笙歌,他毫不设防的交往,在月堂主人眼中,恐怕浑身都是可下刀的缝隙。
果然,案例接踵而来,像试刀的锋刃。
先是兵部侍郎卢绚,因“风标清粹”被玄宗偶然赞赏,不久便“主动”请求外放东都清职。
接着是严挺之复起风波。
贞晓兕清晰地记得那日,玄宗在贵妃宫中,翻阅旧日诗稿,忽然叹息:“严挺之今安在?此人亦堪用。”侍立一旁的贞晓兕看见,奉命前来奏事的李林甫,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恭顺笑容丝毫未变,只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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