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主峰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剑,斜斜劈开戈壁与天际的交界。最后那抹金红的余晖被锯齿状的群山吞没时,整片天地便沉入一种青灰色的静默里。风裹着细雪,卷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将戈壁残留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外。驼队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雪窝,再拔出来时,带起的冰碴子顺着骆驼的蹄缝往下掉,在雪地上织成一张破碎的网。
骆驼爷爷的喘息声变得绵长,像台老旧的纺车,在风雪里“呼哧呼哧”地转着。每转一下,颈后的鬃毛就抖落几星雪粒,落在珞珈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他缩在驼峰间,怀里的小石头睡得正香,小脸蛋被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霜,呼吸时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风里打个旋就散了。珞珈不敢动,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十年了,自玉颜城破的那夜起,他跟着韩勇一路东躲西藏,见过太多血与火,此刻能在这风雪里寻到一处落脚之地,已是万幸。
“快到了。”韩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他勒住缰绳,老骆驼“噗”地喷了个响鼻,白气在风里散成一片雾。韩勇翻身下驼时,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坳。那里隐约立着道石牌坊,在风雪里像座沉默的碑,碑顶积着厚厚的雪,像戴了顶白帽。
珞珈抬起头,冻得发僵的脖子转了半圈才对上方向。牌坊的轮廓在风雪里时隐时现,四根石柱像四个沉默的巨人,守着山坳里的秘密。离神庙还有半里地时,牌坊终于清晰起来:石柱上刻着缠枝莲纹,花瓣被岁月和风雪剥蚀得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有的花瓣尖上还留着朱砂的残迹,想来刚刻成时,定是朱红映着雪白,格外醒目。中间的横额上,“蚕神庇佑”四个大字是用篆书写的,笔画被磨得有些模糊,可笔锋里的虔诚却像团火,隔着风雪都能感受到。
牌坊下坐着个穿粗布棉袄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正低头搓着冻得发紫的手。见他们过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风雪里亮得惊人,像只护窝的幼狼。“你们是何人?”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裹着警惕,“此处是禁地,不许乱闯!”
韩勇翻身下驼,雪粒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掉。他上前一步,拱手时棉袍的袖子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细碎的白:“小郎君莫怕,我们是来求见蚕神庙祭司的,有事相询。”
少年打量着他们,目光先落在骆驼爷爷渗血的伤口上——那里的血渍被冻成了暗红色,与周围的白毛粘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接着又扫过珞珈腰间的桑蚕丝符,那符是用上好的桑蚕丝织的,暗金色的丝线在风雪里泛着微光,上面绣着朵并蒂桑花,是珞家祖传的信物。少年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过了半晌才开口:“祭司大人正在闭关,不见外客。你们若要烧香,庙门是开着的,自己进去便是,只是别乱碰东西——尤其是神案上的那盏油灯,碰了会倒霉的。”
珞珈抱着小石头从驼背上滑下来,雪粒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符,指尖触到丝线的纹路,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找的是珞坤祭司,他……他是我父亲。”
少年猛地睁大眼睛,瞳仁里映着漫天风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庙里只有一位老祭司,姓洛,不姓珞。他十年前就在这儿了,性子孤僻得很,除了每月十五下山换些米粮,几乎不出庙门,从没听说过有家人。”
“洛?”珞珈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十年前逃亡时,父亲确实说过要隐姓埋名,难道……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怕自己的急切惊扰了这少年:“他的名字,是不是带个‘坤’字?”
少年挠了挠头,雪粒从发梢落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冻得龇牙咧嘴:“好像是叫洛坤……上次听山下的药铺老板喊过一回。怎么了?你们认识他?”
韩勇与珞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韩勇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十年了,他们找了这位老伙计十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重逢。
“我们能见见他吗?”珞珈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怀里的小石头似乎被吵醒了,动了动小脑袋,哼唧了两声。
少年刚要说话,庙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飘出来的,带着股子陈年的木香,混着雪水的潮气,在风里荡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站在门内,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像是写字时不小心蹭上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几缕发丝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冬日里干枯的茅草。脸上布满皱纹,像被揉皱的宣纸,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珞珈腰间的蚕丝符时,猛地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星子,随即又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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