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在不经意间落下。
苏兰十四岁这年,温砚秋又来苏州了。他比去年更显清瘦,鬓角添了几缕银丝,可望着兰花绸缎庄后院的眼神,依旧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苏兰正坐在石桌旁绣一幅兰草图,丝线在素白的绸缎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叶片,针脚细密,竟有几分沈清慈当年的沉静。
“温先生。”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院里的兰草花还亮。这几年,她已从扎着红绳辫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手腕上的兰草胎记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像枚洗尽铅华的玉印。
温砚秋放下行囊,走到桌边坐下。行囊里装着给她带的京城胭脂,还有一本新刻的诗集,扉页上是他亲笔写的“赠苏兰”三个字,笔锋比往年柔和了许多。“又在绣兰草?”他拿起绣绷看了看,指尖拂过绸缎上未完成的花瓣,“比去年精进多了。”
“先生教的好。”苏兰红了脸,把绣绷收起来,转身去沏茶。她的动作娴静,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飘落的兰草花瓣,恍惚间,竟与温砚秋记忆里那个端着茶盏的沈清慈重合在一起。
苏老爷从铺面进来,手里拿着本账册,见了温砚秋便笑:“温大人可算来了,兰丫头前几日还念叨你呢。”这几年,他已知晓温砚秋的官职,却总叫他“温先生”,觉得这样更亲近些。
“路上耽搁了几日。”温砚秋接过苏兰递来的茶,茶香混着兰草气漫进鼻腔,“京里事多,迟了些。”
“不急不急,”苏老爷摆手,“您能来,兰丫头就高兴。对了,前几日报恩寺的方丈来说,下月要为沈家先生做法事,超度亡灵,问咱们要不要去。”
温砚秋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去,自然要去。”
苏兰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些年,她从父亲和温先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沈家的故事,知道了那个叫沈清慈的姑娘,知道了她与温先生的过往。有时夜里做梦,她会梦见一片雾气弥漫的地方,有温柔的女声在唤她,还有个周身缠着戾气的身影,远远地望着她,眼神复杂。
“温先生,”她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兰草纹,“沈姑娘……是不是也很喜欢绣兰草?”
温砚秋抬眼望她,见她眼里满是认真,便点了点头:“是,她绣的兰草,比院里的真花还好看。”他想起沈清慈曾给他绣过一方帕子,上面的兰草叶片上还沾着片小小的露珠,栩栩如生,可惜后来被赵家的人撕碎了。
苏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未完成的绣品,轻声说:“我总觉得,我好像……很会绣兰草,不用学就会。”
温砚秋的心轻轻一颤。他知道,这不是错觉。沈清慈的魂息在她身上延续,那些刻在魂魄里的喜好与技能,自然也跟着来了。
“那是因为你与兰草有缘。”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欣慰。
几日后,报恩寺的法事如期举行。苏兰跟着温砚秋和父母来到寺里,香火缭绕中,她看见沈家的牌位被供奉在正中,牌位前摆着一束新鲜的兰草,是温先生特意从旧院采来的。
方丈诵经的声音低沉悠远,苏兰站在蒲团上,望着沈家的牌位,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眼眶莫名地发热。她仿佛看见一个穿着素裙的女子,正对着她笑,那笑容温柔又悲伤,像雨打兰草时的颤动。
“怎么了?”温砚秋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
“没事。”苏兰摇摇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法事结束后,温砚秋带着苏兰去了沈家旧院。院子比往年整洁了些,是他托人打理的,兰草长得愈发茂盛,紫白色的花串压弯了枝头。他蹲下身,抚摸着靠近墙角的一株兰草,那里是当年他埋“清风”砚台的地方,如今已长出新的叶片,生机勃勃。
“清慈,兰丫头长大了。”他对着兰草轻声说,像是在对故人倾诉,“她很好,像你一样善良,一样喜欢兰草。”
苏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温先生,我好像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了。”
温砚秋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讶。
“是沈姑娘,对吗?”苏兰的眼眶红红的,“刚才在寺里,我好像听见她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好好活着。”
温砚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望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眼里的泪,忽然明白,有些思念,不必言说;有些缘分,跨越生死,也能在时光里找到归宿。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兰的肩膀,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嗯,是她。她在看着我们呢。”
从那以后,苏兰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她把沈家旧院的兰草移栽了些到绸缎庄的后院,用心照料;她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把兰花绸缎庄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特意推出了“兰草纹”系列的绸缎,引得苏州城里的姑娘们争相购买;她依旧会给流浪的猫狗喂食,会帮邻里解决难处,人们都说,苏掌柜的女儿,性子像极了当年的沈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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