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珂坐在江南茶馆的临窗位置,指尖摩挲着青铜笔剑的笔杆。茶盏里的碧螺春渐渐凉透,氤氲的水汽在窗上凝成水珠,顺着木格纹路蜿蜒而下,像极了他此刻心头的纹路——纵横交错,满是岁月的刻痕。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兰的女儿抱着一只三花猫从绸缎庄后门出来,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朵新鲜的兰草花,笑声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袁珂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初遇丝丝时,她也是这般模样,捧着一只雪白的天蚕,站在天桑树下,笑眼弯弯地说:“先生,这天蚕是天上人间衣食父母……”
一晃眼,竟是几十年过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指腹触到粗糙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当年在西域草棚里守着无妄渊时,他总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几昼夜不合眼也浑不在意;可如今,不过是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便觉腰背发沉,眼皮也开始打架。镜子里的人,眼角堆着皱纹,下巴上的胡茬花白,哪里还有半分当年“英俊”的模样?
“老人家,再来壶热茶?”店小二揣着抹布过来,见他望侠士着窗外出神,笑着搭话,“这江南的梅雨,最是磨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袁珂回过神,点了点头。热茶续上,琥珀色的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天庭的日子——那时他还是王母身边的侍笔仙官鹤童,每日研磨铺纸,看她在瑶池边批阅仙文。天庭的云气是暖的,仙酿是甘的,连时光都仿佛是静止的,哪有这般“一日日衰老”的恐慌?
“丝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青铜笔剑在桌案上轻轻颤动,笔杆上的天蚕丝泛起微弱的银光。这法器是丝丝当年所赠,说是用她养的灵蚕吐的丝裹着玉龙河的白玉笔杆制成的,后来又得了青铜神剑,合而为一,有了这青铜笔剑,这神器能护他周全。可如今,法器依旧温润,赠法器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滴降凡间的小仙女了,白霜雪染了她的青丝……
他为了她几十年。从昆仑山找到东海,从人间找到天庭,甚至闯过一次南天门,却被天兵拦下,说“凡仙不得私闯天庭”。
后来他和精卫一起闯天下,风风雨雨,一直到在丰谷镇遇袭,他为压制在无妄渊的邪气,日夜守在昆仑山的草棚里。终究是有了一个暖人的结局。如今精卫幻化成了花灵,没留下半点痕迹,只留下揪心的遗憾,他的思念从青丝走到了白发间……
茶馆外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精卫填海”的故事。袁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想起自己曾在东海见过那只神鸟。彼时他正寻找丝丝的艰难小路上,见路边树有只青黑色的鸟儿,嘴里衔着石子,正在打量着他,或许让他心疼的是自己那副傻样,所以自己成了他的二傻子……
“你这般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到达天庭?”她站在桑树桠上,用鸟语忍不住的问他。
他眼前的幻影虚晃,那是精卫在东海边,鸟喙开合间竟发出女子的声音:“哪怕填到天地倾覆,我也不会停。”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当年炎帝之女溺于此,魂化那时精卫,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袁珂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的执念。他找丝丝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填一片“寻不得”的海?只是精卫有恨,他却连恨谁都不知道——不知道丝丝是在天庭的什么地方,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先生,你信轮回吗?”精卫那时忽然问,衔着石子的喙微微颤抖。
“信。”袁珂答。后来他见过沈清慈转世成苏兰,见过温砚秋守着执念过了一生,怎能不信?
“那你说,我能填平了东海吗,能不能再见到我父亲?”精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袁珂望着翻涌的海浪,久久没有说话。有些执念,或许不是为了结果,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后来他听说,精卫填海的故事传到了天庭,王母曾叹:“痴儿,恨能焚身,执念亦能毁魂。”那时他还在王母身边当差,听了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想来,竟像是说给他听的,更不知道精卫会是他的救星……
离开江南后,袁珂一路向西,回了那座他守了半生的西域昆仑古道。草棚早已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朽木立在风中,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着无妄渊的方向,那里云雾依旧,平静得像从未有过波澜。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是瑶池的琼楼,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王母坐在宝座上,穿着绣着凤凰的紫袍,鬓边的凤钗在烛火下闪着金光。“袁珂,”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在凡间待了那么多年,天庭也过了几个月了。”
袁珂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和精卫当年上天庭——一个自称“太白金星”的仙人怎样算计了他,说送他见丝丝,结果他一踏进去就被关进了天牢,理由是“私闯天庭,意图不轨”。天牢的锁链是用陨铁做的,淬了仙火,烧得他仙骨寸断,最后被打回凡间时,连半分仙力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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