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凛冽的寒气，身上的夹袄还沾着外头的冷露。
他站在屋子中央，朝紫宝儿抱拳行礼，声音压得低沉沉的：“见过小小姐。”
张瑞心里头有杆秤，自家小小姐软软糯糯的，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嗓门大了，万一吓着她可咋整？
“不必多礼，”紫宝儿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前倾，两只小手交叠搁在桌沿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查清楚了吗？”
“是，小小姐，”张瑞压低嗓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阿回最近在村子里的行踪，基本查清楚了。”
“如小小姐所说，阿回每天上午都会上山，路线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每天都是同一条路，从咱们前边那条小道上山，绕过那片松树林，再往深处走。”
他顿了顿，眉头微拧：“不过，他每次深入的距离一次比一次远，以前只到半山腰就打住了，最近几次却一直往山脊方向摸，那地方杂草密、路也险，咱们村里的人平时很少去。”
“但是，”张瑞话锋一转，眉头拧得更紧了，“三天前，阿回从山上下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原本，他话就不多，那天之后，更是变成了个锯嘴的葫芦，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时常一个人发呆，旁人跟他说话，得反复重复两三遍，他才像刚醒过来似的应一声。”
“就连赵黄氏和赵常跟他说话，有时候都跟没听见一样，赵黄氏只当他是上山累着了，也没往心里去。”
“还有，”张瑞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赵二牛还跟我提了一件事……”
紫宝儿一听这话，眼睛大亮，小脑袋往前探了探。
张瑞瞄了瞄紫宝儿的脸色，继续说道：“前天，赵二牛下地的时候，看见阿回蹲在田埂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清，全是他听不懂的话。”
“赵二牛问他一个人在念叨个啥，他抬头看了赵二牛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呐，赵二牛说他看到阿回的那个眼神，当时后背一凉，心里直发毛，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不像阿回。”
“事后赵二牛还跟赵康嘀咕过，说阿回是不是在山上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神神叨叨的。”
“至于上山之后具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找了陈队长帮忙，陈队长说，他待会儿亲自过来跟小小姐汇报。”
张瑞口中的陈队长，自然指的是陈向阳。
“知道了。”紫宝儿摆了摆小手。
……
云水县城。
宋钊回到自己的书房，反手掩上门，一个人站在摇曳的烛光前沉默良久。
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宋斌？”不知过了多久，宋钊低声喊道。
“少爷有何吩咐？”宋斌应声而入。
宋钊招了招手，宋斌弯下身子凑过来。
宋钊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知道了，少爷，属下这就去办。”
宋斌直起身，面色如常，转身快步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月黑风高夜，确实适合杀人越货。
此时，云柳巷把头那户人家的院墙上，悄无声息地冒出两个黑影。
两人伏在墙头观察了片刻，利落地翻身而下，落地时连片瓦都没惊动。
一人摸到后门，轻轻拨开门闩，门外又有两个黑影闪身而入。
留下两人在后院把风，四只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另外两人则如狸猫般潜入主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不多时，一个黑衣人扛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麻袋，从屋里出来，麻袋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但很快被夜风吞了个干净。
四人迅速汇合，打了个手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宋钊自打宋斌出去之后，就没挪过地儿。
他坐在书案前，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满脑子翻来覆去的，全是父亲生前的点滴过往。
那些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如今一件一件裂开了缝，露出底下让人心寒的底色。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斌裹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少爷，人带回来了。”
宋钊从回忆里猛地抽离出来，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沙哑：“嗯，一起去看看。”
……
梧桐村，宝阁。
紫宝儿今晚难得没有抱着话本子啃，也没有偷吃草莓，而是趴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望着外头繁星满天的夜空发呆。
安冬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她那模样就乐了：“小小姐，今晚怎么不看书了？是不是话本子不好看？”
紫宝儿没回头，只是嘟囔了一句：“今晚的风，刮得人心里不踏实。”
安冬走到窗边往外瞅了瞅，一脸茫然：“哪有风？树叶都不带动一下的。”
紫宝儿没接话，只是把窗户合上，跳下窗台，趿拉着小鞋子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泛黄的药典残卷，摊开来，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安冬瞧着不对劲，试探着问：“小小姐，你这是……在担心啥？”
“没啥，”紫宝儿把药典合上，爬上了软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就是觉得，今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安冬笑着给她掖了掖被角：“那肯定不是小小姐，小小姐沾枕头就着。”
紫宝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自然，睡不着的指定不会是我。”
……
宋家柴房内，宋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几天，她的名字在他耳朵里都快磨出茧子了。
怎么说呐，说“奇丑无比”已经算客气的了，属于那种半夜走在路上，连鬼都得吓得调头跑回坟头的级别。
宋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饭给当场交代出来。
他的父亲宋长德，当真是荤素不忌、生冷不挑，胃口好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样的人也能下得去手？
哼，就不怕晚上躺床上，一闭眼全是这张脸在眼前晃悠，做噩梦都得排着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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