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不需要像在城市里那样,定上五六个连环闹钟。
不用从六点半开始,每隔五分钟就让尖锐的铃声刺耳地响起一次,一遍又一遍撕扯着清晨的美梦,催促着昏沉的自己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哪怕前一天为了赶项目改方案,熬到凌晨两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沾上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晕得像裹了一团棉花。
不用在深冬的寒夜里咬着牙和被窝里的暖意做斗争,也不用在盛夏的晨光里刚冲完澡就再次满身黏汗,更不用把清晨最宝贵的时光浪费在一次又一次和自己的拉扯妥协中。
在这里,可以跟着晨光自然醒,让鸟鸣当闹钟,让风掀动窗帘的声音轻轻唤醒。
也不需要天不亮就爬起来,慌慌张张洗漱完往地铁站冲,然后挤进挤得像罐装沙丁鱼一样的地铁车厢里。
不用被人流推搡着不由自主往前挪,人贴着人,背靠着背,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手只能尴尬地举在半空中,连抓扶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更不用在密闭又闷热的空间里,被迫吸一肚子混杂了别人身上浓重香水味、路边早餐摊的葱油味、汗味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怪味道,晃悠悠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公司,刚到工位就已经累得浑身散架,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在这里,出门就是带着草木香气的风,路两边是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花,走多久都不会觉得闷,每一步都走得慢悠悠的,舒服得很。
更不需要应付那些言不由衷、虚与委蛇的无效应酬。
不用被领导带着坐在推杯换盏的酒桌上,端着冰凉的酒杯说尽言不由衷的场面话,明明胃里已经翻江倒海,明明心里讨厌得要命,连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还要硬扯着嘴角赔笑,对着不认识的客户说一堆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话,喝到吐还要强撑着说自己没醉。
不用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酒桌的虚情假意里,不用戴着虚伪的面具陪着一群人逢场作戏,散场之后只留下满心的疲惫和空洞,连一点真实的快乐都捞不着。
在这里,想吃就自己在院子里摘一把青菜煮碗面,不想动就去村口阿婆家里蹭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不用端着架子,不用说着假话,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不用盯着日程本安排满当当的待办事项,不用拿着手机秒回客户消息,也不用跟别人比工资比职位比房车。
只需要找一把舒服的摇椅,安安稳稳坐在院子里,吹着山那边吹过来的晚风,抬头看看黑缎子一样的天上,缀着的那些亮闪闪的星星,就已经足够好了。
连风都慢下来,连空气都软下来,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能松下来,这是在城里挤地铁赶应酬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林青柠就这么慢悠悠靠在摇椅上,伸手掏出放在布口袋里的手机。
来这里这么久,她早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小山村里没有那么多工作消息要回,也没有那么多饭局邀约要应付。
很少有人会发消息找她,安安静静的,正好落得清闲。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侧边的开机键,黑色的屏幕一下子亮起来,微微发冷的蓝光从屏幕里漫出来,刚好照亮了她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的脸。
她慢慢抬起手腕,把手机举到老枣树的上方。
院子里这棵老枣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枝繁叶茂,密密麻麻的枝叶铺得满院子都是。
细碎的星光从枝叶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漏下来,像撒了一院子碎钻。
她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拇指放在快门键上,慢慢移动手机对准缝隙里的星空,等着系统慢慢对焦,直到屏幕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星光慢慢变得清晰,每一颗星星都亮得仿佛触手可及,她才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哒”一声轻响,就把这一院子铺洒的星光,连同晚风裹着蔷薇香的温柔,全都完完整整框进了这一方小小的照片里。
她甚至都没打开修图软件修图,这里的星空本来就够好看了,蓝得透亮,星星亮得干净,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滤镜,原片就已经美得不像话。
她直接点了发送,把这张带着院子温柔的照片,发给了远在几百公里外城里的妈妈。
发完照片,她就把手机随手放在了腿上,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等着妈妈回消息。
在来这里之前,她早就想好了妈妈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以为妈妈要过好久才会回消息——说不定这个点,妈妈正跟着广场上的阿姨们,踩着音箱的拍子跳广场舞,音乐声吵得听不见消息提示音。
说不定妈妈正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追她最近迷上的那部长家庭伦理剧,跟着剧情哭哭笑笑,要等看完这一集,播广告的时候才会拿起手机看消息。
说不定就算看见了消息,也会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又要对着她唠叨好半天,说她放着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做,跑到乡下这个穷地方种田喂猫,简直是不务正业,说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回城里,什么时候才愿意找个稳定的对象结婚生子,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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