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雪》第三集：清晨的行囊
秋末的风带了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青石板路上铺了层黄，踩上去“沙沙”响。林秀挎着竹篮从供销社回来，篮子里是块刚扯的红布，红得像院里石榴花开到最盛时的颜色。
她走得急，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额角沁出点薄汗。快到巷口时，听见张奶奶跟王二婶在槐树底下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曹家那后生，要走了。”是张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惋惜。
“走？往哪走？”王二婶问。
“去南边，读大学。说是家里托了关系，正经的好学校。”
“啧，那可是好事。就是……秀丫头这可咋办？”
林秀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竹篮晃了晃，红布的一角溜了出来，垂在地上。她没敢往前走，也没敢回头，就那么僵着，听着风卷着落叶，打在裤腿上。
走？小曹要走？
她想起前几日去送新晒的柿饼，小曹家院里堆了几个半开的木箱子，他正蹲在地上，往里头码书。见她来了，只抬头笑了笑，说：“进来坐，我娘刚煮了红薯。”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收拾屋子，现在才明白，那是在收拾行囊。
林秀转身往家走，脚步有些沉。红布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买的，想给小曹绣个平安符。前几日刚在窗台上描好了样子，是只展翅的仙鹤，针脚都在心里记了无数遍，现在却觉得那针脚像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夜里，林秀没点灯，坐在炕沿上，摸着那块红布。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红布染成了淡淡的粉，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小曹时，脸上泛起的红晕。她拿起针，想往下扎，可手指抖得厉害，针尖好几次都戳在了自己手上，留下个小小的血点，她却没觉得疼。
“秀丫头，睡了吗？”是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睡了。”林秀应着，把红布塞进枕头底下。
娘没再说话，只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叹息声，一声又一声，像秋风吹过空荡的巷子。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没再去小曹家。她怕看见那些木箱子，怕听见他说要走的话，更怕自己忍不住，会掉眼泪。她只是每日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巷尾的院门，心里盼着，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林秀揣着连夜绣好的平安符，站在老槐树下。平安符上的仙鹤，翅膀歪歪扭扭的，有几处针脚还重叠着，是她绣到后半夜，眼皮打架时扎错的。她本来想拆了重绣，可天快亮了，只能就这么拿着。
风里带着霜气，吹得她鼻尖发红。她裹紧了身上的夹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巷尾。
终于，那扇熟悉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小曹走了出来，穿着件深蓝色的褂子，背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个搪瓷缸子。他比往日清瘦了些，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
林秀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手心的平安符被攥得发皱。
小曹走到巷口，看见站在槐树下的林秀，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小曹哥。”林秀走上前，声音有些发颤。
“林姑娘。”小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槐树的枝桠，剩下的几片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催着时间快点走。
林秀把平安符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有些发凉：“这个……给你。”
小曹低头看了看那平安符，红布上的仙鹤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接了过来，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块，却像是有些沉。
“谢谢。”他说。
“你……”林秀咬了咬嘴唇，想问“还会回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那个不想听的答案。
小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此去路途远，归期不定。”
林秀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死死盯着他，想听他说下去，又怕他说下去。
“你还小，”小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往后……不必再等了。”
“不必再等了”——这六个字，像一块冰，“啪嗒”一声掉进了林秀的心里，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期待和念想。她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看见小曹的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
小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流星，林秀没看清。他把平安符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朝着巷口走去。
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林秀的脚边。林秀站在原地，看着那影子一点点缩短，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飘。林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她抬手抹了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手里还攥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我等你”。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光大亮，巷子里传来王二婶推车的声音，她才缓缓蹲下身，抱住了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带着霜气，却能让她觉得，还有个东西可以依靠。
“我等你。”她对着树干，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你回来。”
老槐树沉默着，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在替她难过。
那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把青石板路照得暖暖的，可林秀觉得，心里的那块冰，再也化不了了。她只是守着那个平安符没能说出口的祝愿，守着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等你”，在老槐树下，开始了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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