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扔了刀,抓起桌角半瓶矿泉水,拧开猛灌一口,冰水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等我喘匀气抬头,手机不知何时已翻了过来,屏幕幽幽亮着,锁屏界面依旧。
而那只指印,位置变了。
它不再居中,而是微微偏右,食指指尖,正正指向我左掌的方向。
我僵住。
就在这死寂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锁屏界面下方,悄然浮出一行小字,宋体,灰白,字号极小,像印刷在陈年宣纸上的墨迹:
【你左掌,还欠我三道印。】
字迹浮现三秒,无声湮灭。
我猛地攥紧左手——掌心汗湿黏腻,可当我摊开,掌纹清晰,皮肤完好,唯独在生命线末端、靠近手腕横纹处,一点极小的、米粒大小的暗红斑点,正随着我心跳,一下,一下,微微搏动。
像一颗被强行钉入皮下的朱砂痣。
我跌撞着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滚烫的热水一遍遍搓洗左掌。水流哗哗作响,肥皂泡堆成雪白山丘,可那点红,越洗越亮,越洗越深,最后竟在掌心凝成一枚清晰的、三瓣莲形印记,花瓣边缘泛着釉质般的暗光。
我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人脸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头发凌乱,嘴唇干裂。可最骇人的是——镜中我的左掌,正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向镜面。而镜中倒影的掌心,那枚三瓣莲印,正与我真实掌心同步,缓缓旋转半圈。
镜外,我未动。
镜内,它在动。
我喉结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镜中倒影的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道弧度——不是我的表情。那弧度僵硬、精准,带着一种非人的、仪式般的愉悦。
就在这时,手机在客厅沙发上,第三次亮屏。
这一次,没有锁屏,没有相册。
屏幕中央,只有一张图:
我的左手特写。
掌心摊开,三瓣莲印灼灼如血。而镜头正缓缓下移,掠过手腕,掠过小臂内侧——那道暗红手印已爬至肘窝,色泽愈发浓艳,边缘竟生出细密如绒毛的暗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符咒的笔画,在皮肤下微微起伏。
图片下方,一行新字浮现,比方才更小,更淡,却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瞳孔:
【第一印,认主。】
【第二印,刻骨。】
【第三印……】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
可屏幕并未暗下。
它开始发热。
不是手机发烫,是屏幕本身在升温——那层玻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内而外透出暗红色泽,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琉璃。热度透过指尖传来,灼痛,却无法松手。我眼睁睁看着那红光蔓延,吞噬像素,吞噬边框,最终,整块屏幕化作一面赤红镜面,映出我扭曲放大的脸,以及……
我身后。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外,走廊阴影里,站着一个轮廓。
不高,不矮,穿着我昨日穿过的那件灰蓝连帽衫,兜帽深深罩着头,只露出小半截下颌。可那下颌线条,分明是我自己的。
它正抬起左手——动作与我此刻一模一样,五指微张,掌心朝外。
而它掌心,赫然也是一枚三瓣莲印,正随呼吸明灭,红得发烫。
我猛地转身,撞开浴室门冲出去。
客厅空无一人。
手机静静躺在沙发垫上,屏幕漆黑,冰冷如常。
我扑过去抓起它,疯狂点击、滑动、重启——所有操作都石沉大海。屏幕死寂,再无一丝光亮。
我把它狠狠砸向地面。
手机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外壳裂开蛛网纹,但屏幕依旧黑着,像一块被抽走魂魄的石头。
我瘫坐在地,背靠着沙发腿,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衬衫。
就在这时,左掌心那枚三瓣莲印,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重量的暖意,像一块烧红的玉,正从皮下缓缓渗出温度。它沿着手臂内侧的经络,一寸寸向上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的纹路——那是我幼时在祠堂族谱末页见过的“镇魂引”古篆,父亲曾指着它说:“此纹入骨,三代不散,非血脉不可承。”
我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曾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左掌,喉咙里咯咯作响,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还印。”
当时我以为他神志昏聩。
现在,我懂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不是嗡鸣,是搏动。
一下,又一下,与我左掌心那枚莲印的跳动,严丝合缝。
我低头。
漆黑的屏幕上,正缓缓浮出最后一行字。字迹由暗红转为金褐,边缘浮动着极细的、仿佛燃烧的微芒:
【第三印,归宗。】
【今夜子时,祠堂老槐树下,你来——】
【还是,它来?】
字迹凝固。
屏幕彻底熄灭。
而我的左掌,正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向窗外——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惨白月光,正笔直地、毫无偏差地,照在我摊开的掌心。
那枚三瓣莲印,在月光下,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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