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像一截被钉进木框里的旧门栓——不敢弯,不敢喘,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窗外是青石巷,窄得只容两人侧身而过,两侧马头墙高耸,灰砖缝里爬着黑褐色的霉斑,雨季一来,那霉就活了,丝丝缕缕往上攀,仿佛整条巷子正被某种缓慢却不可逆的腐朽从内部啃噬。我住的是西头第三进老宅,原是清末一个药铺掌柜的偏院,后来几经转手,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漆底,有人说是朱砂调的桐油,也有人说,那是当年熬膏药时溅上去的陈年药渍——可谁信呢?药渍哪会渗进砖髓三寸深,还泛出铁锈似的腥气?
我盯着窗外。不是看天,不是看墙,是看巷口那盏灯。
它悬在青石拱门上方,铁铸灯架,玻璃罩子蒙着灰,里头嵌着一只昏黄的LED灯泡,功率不足五瓦,勉强够照清门槛前三块砖。这灯,我日日见,夜夜见,雷打不动亮到凌晨一点十五分,准时熄灭——物业说,是智能电表设的节能阈值;邻居王伯说,是灯芯自己认时辰,子时一过,阴气重了,光就“怯”了。我向来不信鬼神,只信电流、电阻、继电器触点的老实脾气。可今夜,它灭了。
不是到了点才灭。
是方才灭的。
我清楚记得——七点四十三分零六秒,我放下搪瓷缸,水汽在镜片上糊开一圈白雾。抬眼擦镜时,余光扫过窗外:灯亮着。光晕是椭圆的,边缘微微发虚,像一枚被水洇开的蛋黄,浮在墨色巷口。那光不刺眼,却极沉,压着青苔、压着石缝、压着对面墙上半幅剥落的“福”字——那“福”字右下角缺了一捺,断口参差,像被人用指甲生生抠掉的。光晕就落在那缺口上,仿佛光也识得残缺,专往破处落。
我甚至数了数光晕里浮动的微尘:七粒,在光柱中缓缓旋,其中一粒稍大,裹着灰白絮状物,像一小段未烧尽的纸钱灰。
七点四十三分零九秒,我低头拧开收音机旋钮,滋啦一声杂音炸开,是本地台午夜灵异专栏《子时不语》的片头曲——古筝拨弦,三声短,一声长,尾音坠入水底似的闷响。我刚听见第二声弦音,眼角一跳。
再抬头——灯灭了。
不是渐暗,不是闪烁,不是接触不良的抽搐式明灭。是“咔”地一下,仿佛有谁在灯罩后猛地合拢了两片铁页,光被硬生生掐断。整个巷口瞬间塌陷进浓墨里,连那半幅“福”字的残影都吞得干干净净。我下意识去摸窗框,指尖触到冰凉粗粝的木纹,凸起处扎进肉里,疼得清醒——这不是幻觉。窗框上的裂痕,是我上个月用美工刀刻的记号:三道斜线,代表三次“它提前熄了”。前两次,我告诉自己,是电压波动,是线路老化,是物业偷懒没换新灯泡。可这一次,我数着秒,握着表,光晕形状还烙在视网膜上——椭圆,左宽右窄,右下角有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
我起身,没开屋内顶灯。怕惊扰什么。只摸黑走到门边,手按在黄铜门把手上,冰得一颤。老宅的门轴三十年没上油,一动就呻吟,像垂死之人喉管里滚出的痰音。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先是静。绝对的静。连自己耳鼓里血液奔流的轰鸣都清晰可闻。
然后,来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沙……沙……”的轻响,从巷口方向来,极匀,极缓,像一把钝刀,在青石板上反复拖曳。不是人走路,人脚掌落地有弹性,有重心转移的微顿;这声音没有顿挫,是持续不断的、带着湿气的摩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整条躯干,一寸寸蹭过地面。
我闭上眼,脑中却自动补出画面:那光晕消失前的形状,此刻竟在黑暗里浮起,愈发清晰。椭圆,左宽右窄,右下角凹陷……那凹陷,越来越深,渐渐化作一张微张的嘴。
我猛地睁眼。
窗外,巷口,依旧漆黑。
可就在那片黑里,我“看见”了光晕的残影——不是视觉,是皮肤在发烫,是后颈汗毛倒竖,是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节奏,与方才收音机里古筝的最后一声长音严丝合缝。
我退后一步,后腰撞上八仙桌角,生疼。桌上摊着一本《江南旧志·镇海县卷》,我白天翻到“异闻录”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楷上:“光祟,形如卵,游于巷口,遇阳气盛者则隐,逢阴息凝时则显。显则必蚀一物之形,或匾额,或门楣,或人之目。”旁边朱批小字:“蚀目者,三日内盲;蚀门者,阖户即不得出;蚀匾者……”后面墨迹被水洇开,只剩几个模糊的“……其主……暴卒……”
我那时嗤笑,合上书,顺手把书页折了个角。
现在,那折角正对着我,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我重新望向窗外。
巷口还是黑的。
可我知道,它在那儿。
不是“它”在巷口——是巷口本身,正在变成“它”。
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潮气,比往常更重,带着陈年棺木被撬开时的微酸;马头墙阴影的轮廓,似乎比刚才厚了半寸,沉甸甸地压向巷心;就连对面那扇常年紧闭的黑漆门,门环上的铜绿,此刻竟泛出一种病态的、近乎活物的幽光——像蛇蜕皮前,鳞片下涌动的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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