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七天后溺毙于自家浴缸,水深仅十厘米。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车驶入“断桥路”。路名不祥,路面却更诡——沥青颜色深得发紫,车轮压过,竟不溅起丝毫尘埃,只留下两道墨色水痕,蜿蜒向前,像两条被拖行的、尚未凝固的血迹。
我盯着后视镜。
他依旧闭目。
睫毛仍在颤。
可这一次,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就在他右眼睫毛第三次颤动的间隙,那紧闭的眼睑下方,瞳孔的位置,倏然掠过一道幽绿微光——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光,像深潭底部沉睡千年的磷火,被惊扰后浮起一瞬。光灭后,眼睑皮肤下,竟浮出蛛网般的细密血丝,丝丝缕缕,向太阳穴蔓延,又在抵达前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我胃里翻滚,一股酸腐气直冲喉头。
就在此刻,车载广播“滋啦”一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音乐,没有电台杂音,只有一段极低沉的男声,语速缓慢,字字如钝刀刮骨:
“……第七个路口,莫看后视镜……第八个红灯,莫数他睫毛……第九次心跳,莫辨他呼吸……若见眼睑下绿光,速闭左眼,默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三遍……切记,他睫毛颤动次数,必为单数……若见双数,你已不在车上……”
声音戛然而止。
广播恢复死寂。
我浑身血液冻住。
——我刚才,数了他睫毛颤动多少次?
一次,两次,三次……七次,八次……
我数到了第十三次。
十三,是单数。
可就在“十三”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后视镜里,他右眼眼睑,毫无征兆地——掀开了一道缝。
不是睁眼。
是“掀开”。
像有人用镊子夹住眼皮边缘,硬生生撕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霭,雾霭中心,两点暗红光斑,正一明一灭,如同远古巨兽在深渊里,缓缓眨动的眼。
我全身僵直,连眨眼的神经都麻痹了。
那两点红光,忽然转向,精准地,锁定了镜中我的眼睛。
时间凝固。
车窗外,断桥路两侧的老墙开始渗水。不是雨水,是浓稠的、泛着油光的褐红色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墙根积成一洼洼暗色水泊。水泊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气泡,“啵、啵、啵”,轻响连成一片,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吮吸。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咚。
咚。
咚。
——等等。
这鼓点……太整齐了。
活人的心跳,绝不会如此匀速、如此冰冷、如此……同步。
我僵硬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视线从后视镜移开,转向自己左手——那只还插在裤兜里的手。
指尖,正随着那“咚、咚、咚”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不是我在敲。
是手机在敲我。
我猛地抽出手。
手机屏幕亮着。
锁屏界面,赫然是我今早拍的一张照片:永宁桥公交站台,灰蒙蒙的天,锈蚀的站牌,以及——站牌下,那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身,正对着镜头。
而此刻,照片里他的右眼,眼睑,正缓缓掀起一道缝。
和后视镜里,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野狗。
就在这濒死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震,刹停。
前方,栖云公寓的霓虹招牌在雨雾里浮沉,红光幽幽,像一只充血的眼。
车门锁“咔哒”弹开。
我几乎是滚下车的,扑倒在湿冷的人行道上,肺里灌满铁锈与腐叶的气息。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手指却按进一滩积水里——水是温的,粘稠的,泛着淡淡腥甜。我低头,看见水面倒影里,自己身后,那辆帕萨特静静停着,车窗全黑,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可后视镜,却清晰映出我的脸。
而镜中我的右眼,眼睑,正缓缓掀起一道缝。
我狂奔进公寓大堂,撞开电梯门,疯狂按关门键。金属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我眼角余光瞥见——电梯轿厢顶部的监控探头,镜头正缓缓转动,对准我。
镜头玻璃上,映出我扭曲的脸。
而我的右眼,眼睑,正在颤。
细、密、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
像几十根银针,在薄薄的眼睑内侧,反复穿刺、回抽、再穿刺。
我抬起手,想捂住那只眼睛。
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光滑、毫无生命质感的镜面。
——原来,我早已站在镜子里。
而镜外,那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正缓缓松开方向盘,抬起右手,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自己的右眼眼睑。
然后,朝外,一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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