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从食堂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棒梗。
她沿着厂区外面的胡同一条一条地找，布鞋底子磨在青石板路上嚓嚓地响。
秋风吹得路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顾不上拂。她跑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看见一群半大孩子正围着胡同口的老槐树贴什么东西，浆糊桶搁在地上，刷子在桶里搅得咯吱咯吱响。棒梗不在里面。
她又跑到什刹海边上，几个穿着绿军装的赤小将正站在桥上冲着湖水喊口号，嗓子都喊哑了，棒梗还是不在里面。
她跑了大半个下午，腿跑软了，嗓子跑干了，终于在帽儿胡同口看见了那群人。
一群穿着绿军装的半大孩子正围在一户人家门口，用铁皮喇叭冲着院墙里喊话。棒梗站在队伍最边上，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旗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燕京三中赤小将战斗队”几个大字。他那身绿军装明显是别人穿剩下的，肩膀宽出一截，袖口挽了好几道，裤腿也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脖子。
“棒梗！”秦淮茹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棒梗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不耐烦，眉头拧了拧，把手里的旗杆往旁边的同伴手里一塞，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棒梗把她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我在这儿搞运动呢，你跑这儿来干嘛？”
秦淮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棒梗，我听说你带着人去轧钢厂了——你还说要批斗你何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棒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松开她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妈，我跟你直说吧——我就是看不惯何雨柱！”
“他怎么了？他怎么得罪你了？”秦淮茹上前一步，声音发抖，“你小时候，你何叔待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你爹出事那几年，他接济咱们家多少回？你饿肚子的时候，是谁把食堂里剩下的馒头藏在怀里带回来给你吃？”
“那是以前！”棒梗忽然拔高了声音，旁边几个红卫兵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他连忙又把声音压了下去，“以前的事我记着，可后来呢？你天天在食堂被他呼来喝去的使唤，他高高在上像个大老爷似的，你帮他干活，他给你什么了？”
“何雨柱他现在是我的上级，他现在已经很照顾我了——”
“那你是他什么人啊？凭什么就安排你？”棒梗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极冲，脸上挂着一种跟他十四岁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嘲讽，“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倏地白了。
她忽然意识到棒梗在说什么——他在外面听了太多闲话，巷子里那些三姑六婆嚼舌根的话，全灌进了这小子的耳朵里。他知道易中海跟她的那段荒唐婚姻，他大概也觉得何雨柱跟她之间不清不楚。
他带着人冲进轧钢厂，点名要批斗何雨柱和易中海，不是因为他被什么运动激情冲昏了头脑，是因为他恨，恨易中海，恨何雨柱，恨所有让他觉得他妈受了欺负的人。
“棒梗，”秦淮茹抓住儿子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掐着喉咙，“你是听了谁的闲话？你何叔对咱们家清清白白，，人家自己有老婆孩子，你——”
“妈，你不用替他说话。”棒梗甩开她的手，“反正这次运动，我一定要把他们都整倒！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淮茹看着棒梗那张倔强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盼着他能懂事、能争气、能走正道，结果他走上了一条她做梦都没想到的路，从小到大没有干一件正事，小时候就开始在四合院偷东西，现在大了不是偷废铁，不是打架，而是更可怕的——他觉得自己手里有了权力，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
她知道跟棒梗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这孩子从小就有个毛病——只要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现在认准了何雨柱和易中海欺负了他妈，认准了这个什么组织是替他出气的最好武器，你说破天他也不会听。
“棒梗，”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声音压到最低，“有些事，你不知道，你只看到你何叔在食堂对我呼来喝去，可你不知道他为咱们家在沈局长面前说过多少好话，至于易中海，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也算是你的长辈，你这样出头收拾他对你的影响也不好啊！”
棒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跟你争这个，反正明天我们队长已经定了开大会，收拾的人名单已经定了，改不了，你也别去找何雨柱通风报信——你要是去找他，别怪我翻脸！”
他转过身，把那面红旗从同伴手里拽回来，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队伍里。
秦淮茹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高高举起那面写着“战斗队”的旗帜，看着他在一群半大孩子的簇拥下越走越远。
秋风吹起胡同里的尘土，迷了她的眼睛，眼泪便毫无声息地淌了下来。
她转过身，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南锣鼓巷走去吗，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在食堂拼命干活、在院子里低声下气、在婆婆面前忍气吞声——都白费了，她想给棒梗挣一个好前程，可棒梗自己把路走歪了，歪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偏。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何雨柱正蹲在跨院门口的石墩上抽烟，看见秦淮茹失魂落魄地走进来，连忙站起来把烟掐灭。
“秦姐，找到了吗？”
秦淮茹在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断断续续地把棒梗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棒梗那句“你是他什么人啊”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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