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姰接过水囊,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口。
“若是抽到了,父皇岂不是更相信你是个连老婆都管不住的废物?”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三十万两白银,五万两黄金。殿下,你这刀借得可真够快的。”
“清河王这块肥肉,孤可是盯了很久了。”刘据并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只是孤没想到,太子妃的胃口比孤还大。内务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损耗了三成?”
文姰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需要钱。”她直截了当地说道,“西域的商路要打通,需要打点各方;暗探的培养,需要真金白银。殿下,你想要一个安稳的储君之位,而我想要的,比你更多。”
风吹过白桦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据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那火焰如此明亮,甚至有些灼人。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习惯了宫廷里那些女人的温婉顺从,习惯了她们为了争夺一点可怜的恩宠而勾心斗角。但他从未见过像霍文姰这样的女人。她不要恩宠,她要权力;她不要庇护,她要和他并肩站在棋盘上,甚至想要掀翻这个棋盘。
“你想要什么?”刘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我要重现卫霍的辉煌。”文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我要让我哥哥,重新站在阳光下。我要让这大汉的铁骑,再次踏破贺兰山缺。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算计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着。
刘据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面具般的温和,而是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疯狂和狂傲。
“好。”刘据驱马向前,两匹马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了文姰的脸颊。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冷,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笔和拉弓留下的薄茧。那粗糙的触感在文姰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引起一阵战栗。
“孤答应你。”刘据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孤会给你资本,给你权力。孤会帮你铸造一把最锋利的刀,斩断所有挡在你面前的黑夜。”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但是,文姰,你要记住。”他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仿佛一头终于露出了獠牙的凶兽,“这把刀的刀柄,必须握在孤的手里。你,也必须是孤的。”
文姰没有躲避他的触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危险气息,但她并不害怕。相反,她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只要殿下不背叛我,”文姰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反手抓住了他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腕,“我自然是殿下最锋利的刀。但若是殿下有一天想要折断这把刀……”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孤舍不得。”刘据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在白桦林的阴影中,他们就像两只互相试探、互相防备,却又忍不住互相靠近的野兽。
“殿下!太子妃!”
远处传来了随从们焦急的呼喊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两人迅速分开了距离。
刘据脸上的疯狂瞬间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温润无奈的面具。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看着文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走吧,太子妃。”他温和地说道,“该回去继续演戏了。若是出来太久,父皇派来的那些眼线,又要起疑心了。”
文姰冷哼了一声,一扬马鞭,枣红马再次冲了出去。
“你这破马,跑得也太慢了!回去我就让人把它宰了吃肉!”
她跋扈的声音再次在林苑中回荡。
刘据苦笑着摇了摇头,驱马跟了上去。
“太子妃息怒,孤这就让人去给你寻一匹更好的……”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初春的阳光下。只留下那片白桦林,静静地见证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汉帝国的密谋,在风中悄然生根发芽。
……
太子宫的书房里,沉水香的烟气如同被冻住了一般,缓慢地在半空中盘旋。
窗外的芭蕉树还未抽出新绿,几滴残存的春雨顺着枯黄的叶脉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刘据独自站在紫檀木书案前。他今日穿着一件素净的鸦青色常服,未束玉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随意挽着墨发。这让他褪去了几分储君的高不可攀,多了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清俊与寥落。
书案上,静静地铺展着一件银灰色的常服。
那是前112年中秋家宴后,霍文姰被他强迫练字时,气急败坏之下弄脏的那件。下摆处那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墨渍,时间久了,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像是一朵开在灰暗天空下的黑色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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