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夫人被她这句话镇住了，止住了哭声。
她抬着婆娑的泪眼打量左如今，像是刚刚才认识眼前这个人，眼里竟下意识流出敌意。
那目光左如今见过，她从前被余寒要求外出猎兽时，遇到护崽的母狼，就是这样的眼神。
原来，所有的母亲都是一样的，无论是狼还是人。
可她左如今此刻不是猎人，她只是另一头狼，被她们搅烦了的狼。
方循礼在一旁眼瞧着气氛不对，于是上前，暗暗在左如今手臂上掐了一下，转而对廖夫人施了一礼，“城主当然体谅您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思，但城主这样做，也是为了小公主的安危着想。”
左如今被他这一掐，稍微缓过些神来，但心底的火气依然未退，很想打人。
她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去看廖夫人，耳中听着方循礼继续做老好人。“城主为了把小公主找回来，花了无数的心思，眼下好不容易人回来了，最重要的是先让她解了身上的邪术，恢复如常。”
廖夫人的语气软下去，“可是，她身上的邪术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啊？”
方循礼：“有护城仙君在，您还怕没有办法吗？护城仙君连全城百姓的命都救回来了，定然也会想到办法救小公主。以后，您母女二人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又何必急于眼前呢？”
廖夫人又小声抽泣了一下，“我……我只是太心疼了，快要疼死了……我女儿成了这样，我明知她就在身边，却不能时时刻刻的照顾她，叫我如何能安心？”
方循礼犹豫了一下，看向左如今，左如今知道他的小动作，但是没理会。
方循礼尴尬的笑笑，故作体贴的把廖夫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您看这样好不好？您现在先回去，我再帮您求求城主，让您偶尔可以过来看一眼……”
“只……只是偶尔？”
“您难道真觉得一直守在这儿合适吗？若是城主真的撒手不管，让您带着小公主自生自灭，您有信心解开邪术？还是有能力保护小公主的安全？”
廖夫人顿了顿，没答话。
方循礼继续巧舌如簧，“说到底，城主这样做，不也是为了小公主的安危吗？她一向嘴硬心软，一个普通百姓的命她都看得十分重要，对于小公主，当然也会全力护持。”
他看廖夫人不再反驳，又掌握着火候继续补了一句：“以现在的情势，您不信城主，还能信谁呢？”
左如今很想接一句“爱信不信”，不过看方循礼马上就要成功了，她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那边的廖夫人已经安定下来，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一会儿左临星，然后抹着眼泪被方循礼连哄带骗的送了回去。
方循礼送完人回来，正瞧见左如今靠在外面的栏杆上看天发呆。
他也凑过去，“怎么没见顾先生？”
左如今：“回隐雪崖了，有事。”
“哟，”方循礼一拍脑门，“我刚才还跟廖夫人说明日就请仙君给星儿医治呢，看来明天要编个别的由头应付一下了。”
左如今的眼睛始终看着沉沉夜色，“嗯，你辛苦了。”
方循礼笑，“你啊，喊打喊杀的事情能想出八百个应对之策，面对这样的事反而没招了。”
左如今：“你有招就行，谁让你是逍遥君呢？”
方循礼：“你现在骂人都当面骂了？”
左如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但那笑意还是有点怅然。
方循礼觉得她不对劲儿，“你怎么了？”
左如今顿了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有母亲这么好……”
哪怕她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这么多，哪怕她很少有畏惧，哪怕她可以凭一己之力解决所有的麻烦，撑过所有的苦难，但在刚刚那一瞬，她还是发现，被一匹母狼一样的人无条件的甚至是丧失理智的用命去守护，竟然是那么让她羡慕的事……
只可惜，那样笃定的力量，她此生都没有机会去感受。
方循礼的目光中也有一瞬失落，“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咱们没那个福气，只可惜……”
只可惜左临星这个有福气的人，现在却感受不到。
他同样仰头看天，“老天爷啊，就喜欢闹着玩。 ”
左如今：“可我刚才看到廖夫人那样的眼神，总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
方循礼：“之前那些是是非非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不要胡思乱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她有些无奈，“我没办法想象我未曾见过的东西，也没法估量我未曾拥有过的感情，所以在廖夫人这件事上，我的确想得太少了，倘若我知道一个母亲的感情是那样的炽烈，我一定不会让她们见面。现在这样的局面，我对也是错，无论怎样都是错……”
方循礼：“你是怕她爱女心切，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不好说，但我确实有些担心。”
方循礼想了想，“廖夫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女子，和星儿一样，性情柔弱，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柔弱……”左如今看了看他，“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钻了牛角尖。你想想星儿当初逃婚的时候。”
方循礼抿了抿嘴，想起左临星钻牛角尖的那些糟心事，何止是逃婚这一件。倘若这表面柔弱内里偏激的性子是遗传了廖夫人，那这事儿就真不好说了。
左如今继续道：“更何况，这位夫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有城府，她明知左蹊是因我而死，她眼睁睁的看着我坐上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位置，我不信她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恨意。可是她表面上一直跟我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一点破绽。”
当初左如今之所以让廖夫人留在宫里，不过是想让自己的继位更显得顺理成章罢了。毕竟左蹊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各中人心知肚明，若不是左培风伤了神髓失了胆气，怕是早就有许多人拥着他来跟左如今夺位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城主夫人对她的认可就显得尤为重要。
说白了，她们这对名义上的母女不过是一直在互相利用罢了。而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因为亲生女儿回来了。
方循礼：“这些天，我会把她们盯紧一点，不会出现疏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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