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僵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脊背无力佝偻。
一身玄色锦衫衬得她面色枯槁发白,全无往日执掌宗族的沉稳威严。
方才听闻族人尽数覆灭于长孙余澈之手,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只剩丧亲灭族的剧痛与寒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度认定,孙儿被血海深仇裹挟,彻底沦为戾气缠身、六亲不认的恶鬼。
可直至听完李莲花逐层剖开层层隐秘,她才幡然醒悟,自己与孙静宜得以安然活命。
从来不是鬼修手下留情,而是余澈残存的本心与报恩之念始终护住二人。
浑浊苍老的眼底瞬间漫上水光,泪水无声滚落,砸在素色衣襟,晕开点点湿痕。
空旷厅堂只剩她压抑苍老的喘息,良久,老太君才哑声开口,字字裹着恍然与心疼: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阖眼,肩头轻轻耸动,满心唏嘘:
“方才我听李宗主所说,我还以为澈儿含恨而亡化为鬼修后。”
“早已被滔天戾气吞噬心智,变得冷血无情、屠戮亲族。”
“却不知他深陷无边血海仇恨之中,依旧死死守住了心底最后一寸柔软。”
她微微抬眸,目光空洞望向窗外阴沉天空,尘封多年的温柔旧忆涌上心头。
眉眼间的悲戚稍稍散去几分,神色渐趋柔和。
指尖微微发颤,字字发自肺腑,缓缓细数自己当年对舒瑜全然的偏袒与照料:
“自舒瑜嫁入余家那日起,我便格外看重这个儿媳。”
“我知她心性通透沉静,行事端庄守礼,进退有度,是难得的端良女子。”
说至此处,她枯瘦的手掌微微虚抬,复刻出当年亲手移交中馈大权的动作。
随即肩头彻底垮塌,满目皆是无力与怅然:
“她入府未过三月,我便将余家后院所有中馈大权尽数交付于她。”
“让她独掌府中内务,大小事宜皆可自主决断。”
“我待她无半分苛待,亦无一丝防备,给足了余家主母该有的尊荣、权势与话语权。”
她再度闭上双眼,纤长苍老的睫羽不住轻颤。
悬在眼角的泪珠终于再度坠落,哽咽之意漫上声线,满是于事无补的怅惘:
“往后岁岁经年,但凡她打理后院遭遇难处,或是被宗族内心怀叵测之人暗中刁难、流言中伤。”
“我每一次都会第一时间出面,为她撑腰,平息所有风波。”
“无论琐事大事,只要她开口求助,我无一不应,无一不允。”
“余家能够给予一位正室主母的体面、权势、庇护与敬重。”
“我分毫未少,尽数给了舒瑜。”
一声绵长疲惫的长叹自喉间溢出,老太君周身半生积攒的主家威严尽数消散。
此刻不再是运筹宗族的老封君,只是一位痛失族人、满心悔恨无处安放的垂暮老者。
“澈儿数次留我性命,从不是单纯残存善念,而是知恩图报,投桃报李。”
“纵使周身戾气缠身,被仇恨困于无间地狱,他也始终未曾伤害过半分善待过他们母子之人。”
话音落尽,厅堂再度陷入死寂。
李莲花静坐于侧,手中端着青瓷茶杯,指尖轻抵杯壁。
垂眸默然聆听全程,偶尔浅抿一口杯中灵泉,始终不曾出言打断,给予老太君足够的情绪平复空间。
他洞悉老人此刻心绪翻涌,悔恨、心酸、无奈、心疼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强行追问只会徒增煎熬。
他周身温润淡然的气场静静铺开,无声安抚着满堂压抑悲凉的氛围。
直至看见老太君起伏不定的胸膛渐渐平复,眼底泪光缓缓收敛,紧绷僵硬的肩头彻底松弛下来。
李莲花才缓缓抬眸,他目光温和澄澈,无半分试探、无分毫苛责。
只是秉持客观之心,缓缓开口,清浅声线破开一室沉寂:
“在下有一事存疑,想要请教老太君。”
“当年余澜公子高中新科探花,年少成名,前程坦荡无量,京中诸多官宦世家应有意联姻。”
“若是迎娶门第相当的官家贵女,朝堂人脉相合,对余大人日后仕途裨益极大。”
李莲花语声微顿,抬手将茶杯轻搁于案桌上,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抬眸看向神色怆然的老太君,敛去眼底怅然,直白道出心底疑惑。
“不知老太君当初,为何舍弃一众名门嫡女,执意择商贾出身的舒瑜夫人,作为余澜公子的正室夫人?”
此言一出,一缕寒意骤然席卷周身,老太君身躯猛地一颤。
李莲花一语道破这场悲剧最初始的根源,迫使她直面多年前那场功利婚约。
老太君心底翻涌起平和自省的愧意,无过激自怨,唯有坦然复盘过往。
“追根溯源,这场覆族大祸,我本就有着推脱不开的疏漏。”
她抬眼望向堂外昏沉阴翳的天色,目光坦荡澄澈。
不躲闪、不避讳,坦然直面当年心中所有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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