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远赴贫瘠边陲出任县令,依当朝礼制,正妻本可随同赴任相伴。”
“可从一开始,他便执意不让舒瑜同行。”
老太君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抹苦涩,满是心疼:
“舒瑜自幼长于深宅,锦衣玉食长大,从未历经人间贫苦。”
“边陲县城物资匮乏,屋舍简陋,民生清苦。”
她抬眸望向堂外冷风,眸色软了几分,藏着对儿子笨拙心思的了然:
“他心底怜惜她娇嫩畏寒,舍不得她跟着自己远赴蛮荒之地颠沛受苦,才强硬回绝妻子随行。”
“他满心皆是疼惜与顾虑,却半句软言安慰都不肯说。”
老太君指尖轻轻攥住身前衣襟,语气添了几分惋惜:
“所有牵挂与体恤尽数深埋心底,从未对舒瑜吐露只言片语。”
说到此处,老太君肩头微微一颤,眼底泛起水光,语气陡然加重,满是唏嘘不忍:
“可新婚别离对舒瑜而言太过残忍!”
“她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唯有余澜一人,不惧边陲贫苦,不畏蛮荒艰险,所求不过日夜相守。”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湿意,想起当年儿媳落泪哀求的模样,满心酸涩:
“舒瑜数次哭求于我身前,只求伴夫君左右。”
“我拗不过她一片痴心,亦心疼新婚夫妻两地分隔,”
老太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万般无奈:
“最终松口应允,准许舒瑜随夫远赴边陲任所。”
可抵达边陲之后,余澜一心扑在县衙公务之上,日日早出晚归,昼夜操劳,二人依旧聚少离多。
即便如此,舒瑜从无半句怨言,甘愿放下一身娇贵。
亲手打理府中琐事,悉心照料他三餐起居,一心一意,想要捂热他冰封的心。
这般平淡相守的安稳日子,堪堪过了五月,舒瑜意外怀上身孕。
谈及腹中骨肉与那段变故,老太君眉眼覆上浓重无奈,缓缓长叹:
“边陲荒僻,医术粗浅,日常衣食供给亦多短缺。”
“余澜整日案牍劳形,公务缠身,分身乏术,根本没有余力贴身照料身怀六甲的妻子。”
往日里余澜万事淡然随和,从不固执己见。
可唯独这一次,他态度强硬无比,分毫不让。
任凭舒瑜泪眼婆娑、不舍哀求。
他心意始终坚定,当即调拨可靠人手,护送孕妻返回故里安胎静养。
“彼时我也深知边陲苦寒,绝非孕妇安胎之地,故而十分认同他的决断。”
亲自动身,将舒瑜接回家中安心休养。”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出于护佑妻儿的短暂别离,竟成了往后经年漫长分离的开端。”
余澜独自留守边陲,任县令三载。
他为官清正勤勉,体恤民情,肃清地方弊政,任内政绩卓然。
朝廷三年大计考核,他获评卓异上等。
随即奉旨调任江南富庶大县,依旧担任县令一职,又在江南州县深耕三载。
前后六年县令任期届满,朝廷凭其实打实的政绩破格擢升,授从五品通判,辅佐知府分管一府刑狱与钱粮要务;
又恪尽职守三载,再迁正五品同知,位居府衙佐官之首;
直至去世那年,他方才升任正四品知州,总领一州民政要务。
依照大熙官场定例,通判已是府中高阶佐官。
不仅官员本人可携家眷赴任,更准许宗族近亲一同随迁。
官府会专门划拨规整官舍,足以安顿余家满门族人。
余家全族就此阖家南迁,而舒瑜也能与夫君常年相守,彻底结束两地别离。
老太君说到此处,垂眸长叹,眼底满是惋惜与憾意:
“可澜儿将毕生光阴与心血尽数倾注于官场政务,仕途一路青云直上,官阶节节攀升,风光无限。”
“可他站得越来越高,离家人便越来越远,终究冷落了夜夜等候归家的发妻,辜负了舒瑜整整一生。”
老太君垂泪苦笑,满是造化弄人的悲凉:
“澜儿有心体恤,只是不善言辞;”
她微微低头,目光茫然落在地面,枯瘦的十指轻轻交握,指尖微微发颤,满是无力:
“舒瑜满腔赤诚,终究不得回应。”
“他暗中护她远离贫苦风霜,暗中牵挂妻儿起居安危,所有温柔与牵挂,尽数藏于无人知晓的暗处。”
老太君缓缓闭上双眼,肩头轻轻一颤,为这两段无法互通的心意倍感痛心,再睁眼时眼底水光氤氲:
“一人缄口藏情,从不言说心意;”
“一人满怀期待,不解暗处深情。”
她轻轻摇头,满是无可奈何的怅惘,语速放得极缓:
“两颗真心遥遥相对,却终身错位,永无共鸣。”
“暗中周全的守护,最终变成无可奈何的强行分离;”
“默默无言的体恤,最终变成渐行渐远的疏离。”
说到最后,她望着窗外萧瑟寒风,声音轻得近乎随风消散,眼底盛满绵长的遗憾:
“终究辜负了少女初见时,一眼万年、满心炙热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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