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下地面散落着废符,符纹扭曲断裂,灵力彻底散尽,杂乱堆叠一地,皆是方才试画引雷符失败所致。
稀薄紊乱的雷灵力盘旋在木案上方,与院内阴寒之气、深冬冷风纠缠相融。
每一阵风过,紊乱灵力便随之轻轻翻涌。
两道清浅脚步声踏霜而入,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小莲子最先敛去锋芒,握着符笔的指尖一顿,转瞬褪去争执时的执拗。
眉眼弯起澄澈笑意,将符笔轻放于砚台一侧,快步上前相迎,语声清亮软糯:
“父亲,爹爹。”
一众灵兽亦瞬间安分,齐齐转头望向院门方向。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顷刻消散大半,声声问候整齐温顺:
“主人,主君。”
显而易见,一人众兽见到二人,皆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亲近。
唯独余澈,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始终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
昨日到现在积压心底的沉郁,加上方才争辩许久无处排解的委屈,顷刻间翻涌而上。
他如同寻到依靠的晚辈,再也撑不住平日里固守的理智与章法。
抛却儒生所有克制疏离,快步迎上二人。
余澈眉眼覆上一层薄薄水雾,语声软糯,满是无奈委屈。
全然褪去了鬼修的阴寒冷寂,也卸下了身负血海深仇的沉郁寡言。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辩不过旁人、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的十七岁少年,直白开口轻声诉苦:
“李门主,笛盟主,你们终于来了。”
他抬眸,目光一一扫过小莲子与众灵兽,鼻尖微蹙,委屈之意更甚:
“他们欺负人,都不讲道理,一味随心辩驳,我实在辩不过他们。”
话音落罢,他轻轻抿起薄唇,肩头微微塌下。
纵使身在女子躯壳之中,神态却全然是受了委屈、无人撑腰的少年模样。
眼底水汽藏之不住,往日儒生的端方自持,只剩纯粹直白的窘迫与难过。
余澈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反驳之声。
小莲子面颊鼓得圆润,上前一步不肯退让分毫,鲜活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我们可没有刻意欺负你!”
“分明是你太过古板守旧!”
他抬手指向案上符箓典籍,理直气壮引经据典:
“无了方丈曾言: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可成。”
“绘符本就是试错之行,世间无人能落笔即成完美符箓。”
“唯有多动手、多尝试,方能通晓门道。”
“可你偏偏要我们穷尽所有道理,彻悟法理之后方可落笔。”
“一味空想而不践行,穷尽一生,也画不出一张完整符箓。”
案沿的丹玄立刻扑扇羽翼应声附和,尖细鸟鸣清脆有力,鸟喙轻点满地废符:
“正是如此!失败从不可耻,远胜过坐而论道!”
其余灵兽也纷纷探头附和,七嘴八舌帮腔助阵,一张张脸庞满是不服。
全然是少年争执不肯服输的模样,天真赤诚,毫无城府心机。
余澈被一人数兽再度围辩,下意识后退半步。
目光软软投向身侧的李莲花,眼底带着无措的执拗。
他依旧坚守自身治学之道,可语声渐渐微弱,没了争辩的底气。
只剩少年人辩不过旁人的窘迫:
“可行事当谋定而后动……”
“低阶引雷符看似简易,可符纹流转、灵力运转皆有章法。”
“你们从未接触符道,不通内里原理,贸然落笔,失败本就是必然。”
他垂眸看向满地废符,眉眼覆上一层忧色,语声愈发轻柔:
“再者,此院阴气浓重,与天地灵气相冲,灵力极易紊乱,本就不适宜仓促试笔。”
“你们反复绘符失败,外泄紊乱灵力,一来无谓损耗自身修为。”
“二来亦会惊扰我母亲安歇的魂魄,实属得不偿失。”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之时,李莲花与笛飞声已然缓步行至木案旁。
垂眸看清案上歪斜断裂的符纹,以及案下散落的废符。
二人瞬间洞悉整场争执始末,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小莲子眉头一蹙,正要再度开口辩驳余澈刻板迂腐,手腕却忽然被一缕温热掌心轻轻安抚。
李莲花眉眼温润含春,示意他暂且止言。
他目光从容掠过对峙两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
“这般看来,你们相处的格外融洽。”
话音未落,几道错落却整齐的反驳声同步响起,毫无迟疑:
“谁与他相处融洽!”
小莲子满脸直白嫌弃,一众灵兽纷纷摇头附和,场面鲜活可爱,稚气尽显。
李莲花见状莞尔,侧首与身旁静默伫立的笛飞声隔空对视。
二人无需言语,心意相通,皆眼底含笑。
小莲子却并未就此作罢,转头看向二人,神色骤然认真。
抬下巴朝余澈方向努了努嘴,道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
“父亲,爹爹,我心中有一事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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