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入了第四层。
第四层没有墙。
林梓明双脚落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手本能地向两边撑了一下,但指尖什么都没碰到,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滑过,带着一股持续涌动的热风。
那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有节奏,一起一伏,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呼吸。
由纪的手电重新拧亮了。
光柱扫出去,照出一片巨大的空洞,空间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市场地下的范畴,更像一整条被挖空的地下河床。
头顶看不见顶壁,手电的光在十几米外就被黑暗吞掉了,连回声都听不见——散出去的脚步声落进了这片空里,像石子沉进深水,连涟漪都没泛起来。
地面倒是平整的。
不是天然的岩层,而是人工铺过的,脚底踩着的是大块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嵌着一种暗黑色的填料,在手电光下泛出极细微的金属光泽。
“这条路通向哪儿?”
拉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空里还是散得很开,像有人对着山谷说话。
老妇人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蹲在离他们大概五米远的地面上。
手电的光追过去,照出她面前地面上嵌着的一排深色物件——那是铁环,每隔三步一个,排成一道直线往暗处延伸,每一只铁环里都穿过一根拇指粗的绳子,绳子是老旧的麻绳,表面覆着一层油亮的包浆,像被人握过无数次。
“我爷爷说,这条路沿着地下暗河的旧河道修的,修了一百多年,断断续续的,先挖一段,停了,过了几代人又往前挖一段。”
老妇人的手指从麻绳上划过,“这些绳子是绑重物用的,往下运东西的时候挂滑轮。”
“运什么?”
“不知道。他说他也没走到头。”
由纪把手电往前方深处照了照,光柱尽头什么也照不亮,只能看见远处隐约有一个更浓的黑影,像一道极宽的拱门。
“你爷爷走了多远?”
“七年。”
林梓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右腿,绷带下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弹响,阿米特听见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吞钻少女像八爪鱼一般扒在他身后,身体冰冷劫柔软。
“疼吗?”小孩问。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下。”
林梓明没接话,伸手按了一下阿米特的头顶。
“后面那些人会跟下来吗?”
老妇人摇了摇头。
“那扇石板从外面打不开。设计的时候就是单方向的,里面锁死后外面连缝都摸不着。但他们如果知道还有这条通道,一定会去找别的入口。这片地下的老地图不止一张。”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细细的蜡烛,白色的,蜡身干干净净,像从来没点燃过。
“我爷爷留下的,每走一段路就点一根。走完了能知道时间。”
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蜡烛,蜡焰很小,橘黄色的光只照亮她脸的一小半,但在这片巨大的黑暗里,那点光莫名地比手电更稳,像一个镇物。
队伍重新出发了。
老妇人走在最前面,左手擎着蜡烛,右手搭在那根麻绳上。
由纪断后,枪口朝后,每隔十来步就回头扫一眼。
拉杰抱着阿米特走了两三百米后孩子说要自己下来走,他就放他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在自己身边。
林梓明走在第三位,背着那个死亡但身体却柔若无骨的艳丽少女。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空气变热了。
那种热是缓慢渗透的,先是脸颊觉得有点发干,然后是喉咙,再然后是小腿肚上沁出一层细汗。
手电筒的外壳摸上去已经开始发烫,蜡烛的火焰跳了两下,但没灭。
“前面有水。”
由纪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梓明也听见了——水声很轻,像有人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一碗很稠的汤,咕嘟咕嘟的,节奏缓慢。
再往前走几十米,地面出现了变化。
方砖走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糙的麻石,没有切割的痕迹,像是从河床上直接搬来的卵石,大的磨盘大小,小的拳头大小,密密匝匝地嵌在一种灰白色的黏土里。
麻绳还在往前延伸,但铁环不见了,绳子直接铺在石头缝里,表面湿漉漉的。
老妇人停了下来。
她手里的蜡烛只剩半截,蜡油淌下来凝在手背上,她没去擦。
“到了。”
她侧过身,让开视线。
前方是一道裂谷。
不宽,大约四五米,但深不见底,手电的光投下去只能照到大概二十米的岩壁,再往下是纯粹的黑暗。
裂谷对面的岩壁上有东西——那是人工凿出来的痕迹,一排一排的凹槽,排列整齐,像书架上的格子,每只凹槽里都放着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裂谷的热风就是从底下涌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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