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居一楼。
冷风夹着冰粒子,顺着门缝往里灌。大堂里没有火盆,冷得像个冰窖。
两名伙计缩着脖子,正拿一块发黑的抹布,用力蹭着桌角的陈年油垢。
“昨儿晚上那煞星,你瞧见没有?”
高个子伙计压低声音,抹布在手里绞出一股脏水,滴在脚背上。
“五两一锭的雪花银,啪地砸在柜台。吃那只烧鸡,连皮带骨头一块儿嚼。嘎嘣嘎嘣响。我躲在楼梯拐角听着,活像义庄里饿醒的死尸在啃人骨头。后背直冒冷汗。”
矮个子伙计四下踅摸一圈,凑近了些。
“可不是。那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城西走水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端酒进去,腿肚子直转筋,生怕他一伸手,把我也给生撕了。”
门槛处,光线骤暗。
一阵刺骨寒风猛地推开半扇木门。
两名伙计同时抬头。抹布僵在桌面上,下巴半张,喉咙里的话被硬生生堵死。
荀安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酸秀才单衣。脚上一双沾满黄泥的旧布鞋。
他习惯性地缩着肩膀。左侧断裂的肋骨被麻布死死勒住,每走一步,粗糙的布料便在皮肉上剧烈摩擦。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极稳。没有半点声响。
两名伙计浑身过电般一抖。
说曹操,曹操到。
矮个子伙计双腿打摆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上前去。
“爷……爷您来了……还是……还是楼上雅间?”
荀安没有看他。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两块碎银,“当”地砸在柜台的算盘上。
木算珠被砸得七零八落。
“烧鸡。切两斤熟牛肉。最烈的酒,两坛。”
下这句话,荀安越过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直奔三楼雅间。
伙计盯着柜台上的碎银,咽了一大口唾沫,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厨。
三楼雅间。
荀安推开临街的木窗。
寒风倒灌,吹乱他额前粘着灰土的碎发。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伙计送上酒肉后,当即退下。
荀安拍开泥封,没有用碗,直接提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犹如吞下一把带刺的刀片。
酒精冲刷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刺激着四肢百骸的神经。
左肩胛骨的烙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麻痒。
他闭上眼,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钻心的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眼。他目光穿过窗棂,俯瞰长街。
此时已经是晌午,大规模的搜捕结束,但戎州城彻底乱了。
一队重甲巡卒踩着整齐的步点,蛮横地撞开挡路的行人。
街角那家卖杂货的铺子,木板门被两名甲士用刀柄生生砸烂。木屑飞溅。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被甲士扯着头发,从柜台后拖出。
胖子双膝跪地,膝盖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磕出两团血印。
“军爷!军爷开恩!保城粮前天刚交过啊!”
甲士没有废话。刀鞘抡圆,狠狠砸在胖子的嘴脸上。
门牙伴着血水飞出。胖子惨嚎倒地,捂着脸疯狂打滚。
两名甲士冲进内室,抱出两匹布帛,扛起半袋粟米,扬长而去。
斜对面的窄巷口。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趴在泥水里。
昨夜逃难,她摔破了唯一的米袋。此刻,她正用冻得生满冻疮的双手,将那些混着泥沙和冰渣的粗糠,一点点拢成一堆。
一匹巡防营的战马疾驰而过。
铁蹄落下。不偏不倚,重重踩在妇人的手背上。
“咔嚓。”
极其清脆的指骨碎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战马嘶鸣远去。马背上的骑卒连头都没回,手中马鞭反而抽得更响。
妇人没有喊。她抱着那只血肉模糊、完全变形的手,把头死死埋在满地泥沙的粗糠里,浑身抽搐。
街两侧。
门窗紧闭。门缝后,窗纸破洞处,藏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怨恨。
犹如火药桶,只缺一点火星。
荀安放下酒坛。
他扯下一块沾满粗盐的熟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粗糙的肉丝塞满牙缝。他嚼得极慢,极细。
李祥是个枭雄。但他算错了一步。
他在戎州城布下的高压,已经绷断了百姓最后一根弦。
城西苗兵大营,一万名断了神仙汤的苗人正在发疯。李祥别无选择,三万精锐主力必须死死钉在那里。
防暴乱,防营啸。
这就意味着,总督府空虚,四门守卫空虚。
荀安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
在满是油腻的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陋的戎州城防图。
指尖抹过城西大营,画了一个死叉。
接着,指尖游走,停在城南。
重重一点。
南城,死牢。
那是戎州城里,最深、最臭、也最危险的泥潭。
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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