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民退了,但没退远。
从城墙上往西看,那些灰衣骑兵退到了三百多步外重新聚拢。骆驼在沙地上踏来踏去,扬起的灰尘始终没散干净。远处更后面,沙民主力的帐篷还矗在那里,那片暗绿色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还保持着戒备姿势,但已经有人偷偷地往城墙外看——不是看沙民,是看地上那些东西。
那些化成沙堆的尸体。
第一轮箭雨打下去之后,中箭倒地的沙民在死亡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皮肤干缩、肌肉崩裂、整个人碎成灰色的粉末。城墙上两百多号人亲眼看着这一幕发生,好几个新兵的脸都白了。
蓝战那一嗓子暂时压住了慌乱,但压住归压住,人心里的恐惧不是一句话能消掉的。
我站在西面城墙的最高点,望远镜一直没放下。沙民退了之后,城墙前方残留着不少骆驼的尸体。有些骆驼还没死透,躺在地上抽搐着,腿在空中蹬。但骑在骆驼上的沙民——一个完整的尸体都看不到。全化成了沙。
"大人。"蓝战从城墙南侧走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清点了一下——第一轮齐射消耗了大约一千二百支箭。三轮齐射加自由射击,总共打出去大约四千支。"
"杀了多少?"
"地上的沙堆我数了数,大概能辨认出四十多堆。但有些已经被风吹散了,可能更多。估计六十到八十个。"
三百人的冲锋,打死六十到八十个。换算下来——差不多四五十支箭才打死一个。
这个比例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毕竟弓箭手的水平参差不齐,而且骆驼跑得快,在移动中命中率本来就上不去。
蓝战压低了嗓子。"大人,弟兄们的士气不太行。打死了几十个沙民,按说应该高兴。但那些人死了之后变成沙子,把大伙儿吓到了。好几个人跟我说——这不是人,这是妖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管它是人是妖怪,箭射进去它就得死。死了变沙子还是变泥巴跟我们没关系——只要它倒了就行。"
"说得对。"
"但不太管用。"蓝战苦笑了一下。"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弟兄们心里还是怵。你看左边那三个——手到现在还在抖。"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城墙左侧站着三个弓箭手,都是年轻人。其中一个双手紧紧握着弓,手指关节发青。另一个眼神不停地往城墙外面瞟,嘴唇紧抿着。
怕。
这种怕不是怕疼不是怕死,是怕那种不可理解的东西。人被箭射死了应该倒在地上流血,不应该变成一堆沙子。这超出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而人对未知的东西天然就会恐惧。
"先别管。"我说。"他们需要时间消化。等第二波打完了,死的沙民多了,他们就习惯了。"
蓝战点了点头。"那下一波——"
他话没说完,城墙外面传来了动静。
不是沙民主力的方向——是正前方。壕沟外面。
一个弓箭手突然喊了一声:"有人!壕沟那边有人动!"
蓝战和我同时扭头看过去。
城墙外大约八十步远的地方,有几个灰色的身影在动。但不是从远处过来的——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从那些沙堆里爬起来的。
不对。
我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心里一沉。
刚才被射倒的沙民里,有一部分没有完全化成沙。有些人身上虽然插着箭,倒在了地上,但身体并没有碎裂——他们只是趴着不动。我以为他们死透了。
现在他们站起来了。
"怎么回事!"蓝战的声音变了调。"那些人不是射死了吗!"
一个灰衣人从地上起来了。他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箭杆晃悠悠的,但他站得稳稳当当的,好像那支箭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另一个人也起来了。胸口正中插着一支箭——这种位置,正常人应该当场就死了。但他不光站了起来,还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弯刀。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全都看到了。
"他们没死!"
"不可能——我看到那支箭射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还能站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慌比第一次更猛地蔓延开来。这一次不是看到尸体化成沙的那种恐惧——这是更深一层的、根植于本能的恐惧。
杀不死。
你一箭射穿了他的心口,他还能站起来。
蓝战反应很快。不管心里多震惊,他的嘴还是先动了。"弓箭手!上弦!对准那几个——"
"放!"
十几支箭同时射了出去。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沙民被扎得浑身是箭——有个人身上少说插了七八支。但他还是站着。他的身体被箭矢扎得筛子一样,可他就是不倒。
他往城墙方向走了两步。
"再射!"蓝战的嗓子都快嘶了。
又是一轮箭矢下去。那个沙民的腿上、腹部、脖子上全是箭。这回他终于倒了——不是被射倒的,是他的腿被射断了。箭矢把他大腿的肌肉全穿烂了,骨头都碎了,他才跪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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