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当他们终于从太行山深处走出,好不容易下了山,映入眼帘的却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炼狱场景。
即便是若干年后,芷兰都无法忘记眼前这一幕。
即便很多年后,她都不曾忘记那一刻视觉与嗅觉同时遭受的冲击——那种冲击不是渐进的,而是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掴在脸上,打得人措手不及,打得人魂飞魄散。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尸体绵延望去,竟似没有尽头。
有的仰面朝天,面目肿胀得几乎辨认不出五官;有的蜷缩成一团,仿佛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还有的保持着爬行的姿态,手指深深抠进干裂的泥土里,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各种各样惨白的肢体交错重叠,在烈日下泛着诡异的光。
天空中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和鹰隼,它们时而俯冲而下,时而又腾空而起,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喙啄声。
那些黑色的翅膀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竟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是这炼狱场景中最合理的点缀。
更可怕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它们覆盖在尸体上,覆盖在血迹上,覆盖在一切腐臭的源头之上,嗡嗡作响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催命咒。
道路两旁那些早已干枯的树,竟因高温而自燃起来。火苗从树心窜出,顺着干裂的树皮蜿蜒向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浓烟裹挟着焦味升腾而起,与空气中弥漫的尸体腐臭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味道不是简单的臭——它是腻的,黏稠的,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化成了气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黏在每个人的喉咙里,渗进每个人的肺腑中,甩不掉,吐不出,躲不开。
芷兰头皮阵阵发麻,从发根到发梢,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她咬紧牙关,胃里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但凡她胆子小一点,此刻都会脚软得瘫倒在地。这场面比她当年逃荒时见过的还要惨烈,甚至她陪着曹牧谦上战场时,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也比不过此情此景。
可任谁见了这样的场面,都无法做到真正冷静。那些平日里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一个个怔怔地呆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却被自己绊倒,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曹牧谦紧抿着薄唇,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泛起不易察觉的波澜。他凝视着眼前的惨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一幕,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何其相似。
赵破奴的面色变了又变,从青到白,从白到灰,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么多死人……这得多少人……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空气中那难闻的味道越来越浓,芷兰忍不住蹙起眉头,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口鼻。可那味道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固执地钻进她的嗅觉里。
忽然,她脊背一凉——不是因为这官道遍布的尸体带来的恐惧,而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瘟疫。
这么热的天,这么多的尸体,这么多正在腐烂的尸体,会发生什么?
她太清楚了。现代医学告诉她,高温加速腐烂,腐烂滋生细菌,细菌通过水源、通过空气、通过蚊蝇传播,然后——
瘟疫。
她这念头刚刚闪过,赵破奴却已经先一步说出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投进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涟漪:“侯爷,这些尸体横在此处,怕会有大疫……”
大疫。
这两个字如同咒语一般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听见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那种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竟在寂静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大疫。
逢水灾、旱灾,凡尸体遍野,必有大疫发生。这是千百年来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教训,是刻在古人骨子里的恐惧。
得疫者,起初不过是上吐下泻,人只当是吃坏了肚子,随便喝点热水,躺一躺便好了。
可紧接着便是低烧不断,那烧不退,人也日渐虚弱,到最后,便是便血——从症状发生到人死去,不过短短十数日。
而且大疫传染极强,一个村中若有那么一两人被染上,整个村子的人便无一幸免。无一幸免——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断子绝孙,意味着尸骨无存,意味着那个地方从此成为禁地,成为人们口中代代相传的恐怖故事。
黄河发水时,尸体虽然不计其数,但大多都被滚滚黄河水冲去下游,冲去更远的地方,分散开来,腐烂在水里,腐烂在泥沙中,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些尸体不会聚集在一起,不会在烈日下暴晒,不会让苍蝇成群结队地繁衍。所以目前为止,并未发现有大疫发生。
可这样的高温天气,官道上密密麻麻横着无数腐烂的尸体,苍蝇、乌鸦、野狗在尸体间穿梭,腐烂的液体渗进泥土,渗进路边的水沟,渗进每一寸可能被触碰的地方——大疫发生的几率,不是高,是必然。
古人怕什么?怕发水灾,怕旱灾,怕蝗灾,怕战乱,以及最怕的——这大疫。
这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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