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村,藏在连绵荒山的褶皱里,地图上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百十来口人,挤在一片低矮破旧的土屋里。
屋外是光秃秃的山、干裂的田,屋里是一张张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脸。
这里,已经连旱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天上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地里长不出半株像样的苗。
河水断了,井干了,土硬得像石头,一踩就碎成粉沫。庄稼绝收,草木枯死,整个村子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绝望笼罩着。
饿,是刻在每个人骨头上的滋味。
一开始,只是少吃一顿、再少吃一顿。后来,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入口的全都被啃得干干净净。村里接连有人倒下,先是老人,再是体弱的妇人、孩子。
有人饿死了,没有哭声,没有纸钱,没有出殡的队伍,也没有招魂的,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留不下,至于去哪儿了大家心知肚明。
活着的人连抬棺的力气都没有,连挖坟的土都找不到,更别说好好安葬。
人一断气,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徐武平蹲在田埂上,望着眼前一片龟裂的土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老实、木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此刻,他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
如果不是村里早年积攒了一点存粮,靠着这点微薄的口粮死死撑着,全村人,根本熬不过第二年。
可这世道,连逃都没处逃,这里是天巧国,国法森严,没有官府的文书、放行的路引,百姓一律不得擅自离乡逃难。
谁敢私自逃走,一旦被抓,不只是自己死,还要连累全村连坐。
没人敢赌,也没人赌得起,朝廷不是没有下过赈灾的诏令。
赈灾粮,确实也发过,可当村民们眼巴巴盼来的粮袋一打开,所有人的心都凉透了。
里面没有一粒能吃的米,全是沙子,粗粝、发黄、混着泥土,连半点霉粮、碎谷都没有。
那不是赈灾粮,那是催命的沙。村民们怒了,也急了。
五六个壮实的青壮年,揣着最后一点希望,结伴县里讨说法。
他们要问一句,为什么百姓快饿死了,朝廷发下来的,却是一袋袋沙子。
可几天后,回来的不是活人,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没人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讨公道。
村民们含着泪,把尸体草草埋了,可没过几天,坟头被人刨了。
尸体也没了,是谁干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想去查。
恐惧像寒气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到了第二年,绝望快要把人压垮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老道士。
他衣衫破旧,却装模作样,手持拂尘,口口声声说自己能通天求雨,只要诚心供奉,三日之内,必降甘霖。
早已走投无路的村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信了,把全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芋头——那是全村最珍贵、最舍不得吃的口粮,全都捧了出去,双手奉上。
道士收下芋头,装模作样地做了一场法事,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趁着夜色,一走了之。
雨,终究没有下,太阳依旧毒辣,天空依旧一片死寂。
村民们这才明白,他们遇上了骗子,一个趁火打劫、连饿殍都要骗一口活命粮的骗子。
村里人站在村口,对着远方破口大骂,诅咒他不得好死。
可骂声再响,也换不回那几个芋头,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被骗人口粮,固然可可比起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饥饿,比起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几句咒骂,又算得了什么呢?
风掠过空荡荡的村子,卷起一阵尘土,也卷起一片无声的绝望。
蹲着的徐武平,身子猛地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没有痛呼,也没有挣扎,反而咧开干裂的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哑、空洞,像风吹过破瓦罐,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他撑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麻木,坚持什么呢?
种不出粮,求不来雨,逃不得乡,活一天,饿一天,苦一天。
人活着,到头来不就是为了死吗?早死晚死,都是死。
早一点儿走,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就那么躺着,意识渐渐发飘,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想死,可求生的本能又让他坐了起来。
眼神浑浊、迷离,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希望?早就没了。
活下去的念头,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一扫,顿住了。
不远处,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枝桠粗硕,看得出曾经枝繁叶茂。
可如今,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心,树叶、树芽、嫩枝,早被饿得发疯的人们啃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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