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种不打扰他的方式。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掌事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案牍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窗台上的兰草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片上的水珠滑下来一滴,落在窗台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灵石法阵还在嗡嗡地响,墙角那个老旧的阵盘边缘的符文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一世,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那时候掌事府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他批完最后一卷文书,站起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把卷轴摞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现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没有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缝发带,没有人靠在椅背上抱着剑闭着眼睛假寐。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吹灭了灯,一个人走回洞府。那时候他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的那些热闹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银交织的手镯。手镯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银色的部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红色的部分像凝固的血,两种颜色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这条手镯是母神留给他的,也是她们和他之间的联结。
年瑜兮的手上有火凤翎羽的印记,涂山九月的手上有那枚青色玉石戒指,叶清越的剑上有那道裂痕和刻字,紫儿有那枚双鱼玉佩,花嫁嫁有一条他亲手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绳。他看着手镯,想着那些联结,想着那些从联结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把案角那份浮舟部的监测数据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数据没什么问题,灵气场的波动还在正常范围内,须弥海那边一切平稳。他把卷轴合上放在批完的那摞里,又拿起了铸剑峰的弟子考核名册翻了几页。
许长卿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江晓晓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红红的。她的脸颊也被风吹红了,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看见许长卿一个人坐在案牍前,眼睛一亮。
“师兄你果然在这里。”她走进来,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两声闷响。
许长卿问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江晓晓在他对面坐下,把腿盘起来,双手托着腮帮子,说花嫁嫁闭关前跟她说的,说今天没人陪他,让她来看看。许长卿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说嫁嫁总是想得太周到。
江晓晓把托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往上翻着看他,问他师兄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许长卿说没什么安排,就在这里批文书。
江晓晓撇嘴说那多无聊。她趴了一会儿,觉得脖子酸了,直起身子转了转脑袋,眼珠子一转,说师兄你最近在巡查宗门发展,刚好今天有空,我带你到处看看。
许长卿看着她,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江晓晓说当然也有宗门内的工作啦,哪有那么闲。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大忙人的样子。
但许长卿注意到她袖口上沾着一点糖渍,大概是早上从食膳殿顺的糕点还没吃完,糖渍在袖口的布料上凝成一小块半透明的硬壳,在光线下亮晶晶的。他没有戳穿她,站起来说行走吧。
他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外袍披上。江晓晓跟在他身后,忽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指尖凉凉的,冰得他缩了一下。她说师兄你还是这么不会穿衣服。
许长卿说你倒是会穿。江晓晓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可是我们峰最会打扮的。她说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厚厚的冬衣裹着她,圆滚滚的,像一只被塞进棉被里的猫。
许长卿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了以前。
那一世她也是这么陪着他的,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每天跟在他后面,有时候走在左边,有时候走在右边,有时候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又跑回来。她话很多,叽叽喳喳的,从宗门的事务聊到山下集市新开的铺子,从今天食膳殿做了什么菜聊到昨天在后山看见了一只什么样的鸟。
他那时候以为她只是话多。后来他不在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消失了。掌事府安静得不像话,他一个人坐着,忽然觉得太安静了。他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是话多,是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些没头没尾的废话后面了,开心的时候说话,难过的时候也说话,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随便说点什么。只要他在听,她就不停地说。他不在了,她就没有人说了。
两个人走出掌事府,沿着石阶往下走。江晓晓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积雪被她的裙摆带起来,扬起一小片雪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散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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