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灶台擦干净,灶台上的米汤渍用抹布擦了好几遍才擦掉。把水缸里的水添满,水是从山下的溪里挑上来的,他挑了两担,一趟一趟地走。
冷千秋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他洗碗的时候手指在碗壁上划着圈,水花溅到他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挑水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挑了一担。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家常的东西,像是家里多了一个人。洞府里多了一件外袍,挂在衣架上,衣架上以前只有她自己的衣服。
灶台上多了一双筷子,搁在筷子筒里,她每次拿筷子的时候都会碰到那双。窗台上多了一盆兰草,是许长卿从青丘带回来的,涂山九月分了一株给她,她每天浇花的时候会多浇一盆。
这些多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填进她的生活里,把那些她以为会永远空着的地方填满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的洞府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独孤净天偶尔会来,但坐一会儿就走了,来的时候带一碟松子糕,走的时候把碟子带走。弟子们偶尔会来,但都是有事才来,汇报完公务就走了。
只有许长卿,是没事也会来的那个人。他来了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有时候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有时候帮她浇浇花,帮她整理一下书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和她一起看窗外的山。
他洗完碗,把手擦干,转过身看见冷千秋还站在厨房门口。她站在那里,白发散在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长卿说师尊,你在笑什么。冷千秋说没笑,然后把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收住,还有一点点,很浅很浅,在嘴角的尾端留了一小截。
许长卿刚把厨房收拾好,洞府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快的,走在前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一个细碎的,跟在后面,步子很快,靴底擦着石板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紫儿站在门口,紫色的长发上落了一层薄雪,雪粒粘在发丝上,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鼻尖冻得红红的,脸颊也被风吹红了,嘴唇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屑。她穿着一身红裙,裙摆上沾了几片松针,腰间系着那枚双鱼玉佩,阳鱼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酥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兰草,兰草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雪,她用袖子把雪拂掉了,叶面上还留着几道水痕。
她的兔耳朵上系了两根红色的发带,发带被雪水打湿了,耷拉在脑袋两侧。
紫儿一进门就看见许长卿,眼睛一亮。她跑过来,靴子在石板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跑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她的手很凉,指节冻得发红,指甲上还沾着一点凤仙花汁的淡红色痕迹。
她说,许哥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拉着他的手不放,手指扣得很紧,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
许长卿低头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紫儿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雪粒,眼眶因为刚才在雪地里跑而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她知道他会在这里,所以她就来了,不需要找,不需要问,直接来主峰,推开门,他就在。
冷千秋站在旁边,看着紫儿牵着许长卿的手。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她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微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落在手背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有些涩,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留在舌尖。
紫儿牵着许长卿的手不放,说许哥哥你手好暖。
许长卿说你手好凉。紫儿说所以我要牵着啊。她说着,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脸凉凉的,被冷风吹了很久,凉意从掌心漫上来。她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蹭主人手心的小猫。蹭完了没有松开,还是贴着,睫毛在他的指缝间轻轻颤动。
苏酥在旁边看着,把兰草放在桌上,也跑过来。她拽住许长卿的另一只手,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握住他几根手指。她说师兄我也要。
许长卿说你也要什么。苏酥说也要牵手。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兔耳朵蹭着他的手臂,湿漉漉的绒毛贴在他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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