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儿和苏酥在冷千秋的洞府坐了一会儿。紫儿喝了两杯茶,吃了半块桂花糕。苏酥喝了一杯茶,吃了两块桂花糕,把第三块掰了一半,藏在袖子里,说是留着路上吃。
苏酥说要去给兰草浇水,紫儿说陪她去。两个人站起来,紫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长卿一眼。许长卿还坐在冷千秋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太烫了。紫儿说许哥哥,你陪师尊说说话,我先走了。许长卿点了点头。紫儿笑了笑,拉着苏酥走了。
洞府里只剩下许长卿和冷千秋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着,一粒一粒的,有的慢慢上升,有的慢慢下降,有的在光柱里打着转。冷千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她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两块,糕面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边缘已经有些干了,微微卷起。许长卿拿起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冷千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糕有些干了,嚼的时候有点费牙,但她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窗台上的兰草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枯死的旧花盆和新栽的野兰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大概一掌宽的距离。旧花盆里的泥土又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落了几粒灰尘。新瓦罐里的兰草叶子油绿发亮,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许长卿看着那两个花盆,想起涂山九月说过的话。枯了的也要浇。
她站在青丘老屋的窗台前,手里拿着水壶,把水浇在旧花盆干裂的泥土上。水渗进去的时候,干裂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声响。她说,它等了那么多年,不能因为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
许长卿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他问师尊,紫儿的婚事为什么要等。冷千秋端着茶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梅树上。枯梅树的枝干虬结,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花苞很小,淡粉色的,被雪水浸得微微透明。她沉默了一会儿。
紫儿的因果太重了。七世,每一世都是生离死别。第一世你替她斩命,第二世你替她承命,第三世你用来试错,第四世你陪她殉情。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每一世你们都以为会有好结局,每一世都落空了。那些执念和怨念,虽然已经被母神净化了,但它们在她体内的残留还在。她手腕上那道血海纹路,你看到了吗。
许长卿点了点头。
他看到了。那道纹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是皮肤下面隐约有几条极细的暗红色线条。在紫儿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她平时用袖子遮着,有时候袖子滑上去会露出来。她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但许长卿注意到了。
那道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它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果现在你们仓促成婚,那些残留的执念可能会反噬。不仅会伤到她,还会伤到你。冷千秋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静,但许长卿听出了里面那种很深很沉的担忧。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我也不想再看到她受伤。
冷千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银铃。铃舌歪了半分,品相不好,声音闷闷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在手腕上晃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这一世紫儿在铁屠城独自镇压血海命途,我隔着千里都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她在圣殿顶端坐着,须弥海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咸腥的海风里裹着母神残存的低语。
她把那枚双鱼玉佩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阳鱼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冻得发紫,但她不肯放开。她想到是你。冷千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松涛声盖过。所以她要等等,你也再等等。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冷千秋的侧脸,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他忽然问她,师尊,那我和你呢。冷千秋端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杯沿碰到她的下唇,停在那里,没有动。许长卿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但认真。紫儿要等,是因为她的因果太重。那我呢,师尊,我和你要等什么。
冷千秋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和许长卿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在一起的确认。她叫他长卿,他叫她师尊。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年的时光,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那层纱她不知道该怎么捅破。她怕捅破了之后,他会发现她其实不是一个好的伴侣,她连怎么牵手都不太会。她怕自己学得太慢,怕他等得不耐烦。她怕的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许长卿看着冷千秋沉默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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