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烈日灼灼。
顾朗再次失败的消息传回，正是一个好天气。
南区实验大楼，会议厅两侧是落地全景弧形玻璃，被日光照的透亮。
顾平被灼烤的内心焦躁，巨大的显示屏上，播放着顾朗一群人所有的行动画面，包括姜珏最后的一枪。
姜珏已经接近痊愈了。
作为南区最大的人工智能模型，星轨的运算能力是最顶级的。它推演顾朗抓回姜珏的任务成功概率——随着时间推移，无限接近为零。
[七十年的和平年代，刑事法网严密、天网全域覆盖都尚有逃犯。如今，基地之间各自为政、辐射遍地、荒原广袤、变异动植物层出不穷……顾少将要追捕一群优秀的游寇，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现在的姜珏，不再是当初任他们欺压，最大的反抗就是逃跑的孩子了。抓到他，他也不会甘心回来当一个实验品。
以姜珏当年在南部军区都能单枪匹马叛逃的经验，再加上那几个作威作福的游寇，顾朗要活捉姜珏的可能性，也接近于无。
文郁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的会议室内，突然传来通讯的声音。
“夫人，人带来了。”
身穿白大褂的博士明显打扮了一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精神抖擞，穿过层层检验的防护门， 昂首阔步的走进这间会议室。
一进门，博士就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怎么样，夫人，程少将的感染程度，降低了吧。”
文郁坐在桌前，凝视这个老者，两个呼吸之后，她缓缓点头。
得到文郁的首肯，头发花白的老者感受着日光，脸上的褶皱似乎都在这种光明之中舒展开来：“我说了，你们南部的人太墨守成规——这样好的资源他们都不知道使用，夫人，您查过我，知道我的本事，早在七十年前，我就是病毒学的专家！”
——病毒医学前沿核心人员，他的一生都在和病毒打交道。马尔堡、HIV、NiV、SARS、WNV……末世降临的时候，他还在尼日利亚寻找埃博拉
一直到陨石砸下，新世界来临。
这应该是让人开心的消息，顾平在曙光城立了功、他带回来了博士、在博士的治疗之下阿渊也有了好转……
但不知道为何，顾平突然感觉到一种荒诞的恐惧。
博士嘿嘿一笑：“既然我是正确的，夫人，我要进行接下来的治疗——您要给我更多的、更高质量的实验品。进化程度不够的人，接触X-6的瞬间就会变异成为怪物，没有任何试验价值——”
文郁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我为你开放南部军区‘优种’基因库，S级以下的优种，2个名额。”
“不够，S级的优种——我要十个！”
文郁收敛眼中杀意，上位者的威压倾泻：“S级优种的评级每年只有一名，如今都是我手里最有用的刀，在南部各个位置举足轻重——他们随便一根手指都可以捏死你，你凭什么要十个？”
她在问凭什么——她想要价值
她没有拒绝——意味着可行。
博士脸色泛红，双手激动的都在抖。顾平下意识按在腰间的枪柄，保持了一个能随时攻击的姿态。
“夫人，矫枉失衡，您听说过吧——疾病让体内代谢失衡，为了适应和矫正这种失衡，于是生物会自发的发生一些改变代偿，”博士的声音又开始循循善诱，“就像失去了双腿的人拥有更强健的手臂，失去了视力的人拥有更敏锐的听觉……进化本身就是一种生物的矫枉失衡。”
“夫人，我参与过第一支疫苗的研制，您知道我们是怎么踏出那一步的吗？”博士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可怕的灿烂，“第一批感染者堵满了整节管道，所有人都只能熬，熬着熬着……数万人里活了三千人。我们用这三千人的血样提取了初期样本，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夫人，不是所有的羚羊都跑得快，一只跑得快的羚羊身后，慢者沦为掠食者的口粮不知凡几而已——进化就是要牺牲的！”
窗外依旧艳阳高照，光透过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斑，照亮在顾平肩头刻画的创世女娲的徽章之上。蛇尾纠缠着双螺旋的基因结构，在鎏金纹路里缓缓缠绕舒展。
“生命的尺度上，所有物种都太弱小……每一次向前的微小演化，都踏着无数生命堆砌的血痂。”
“您不只是在解救程少将啊！您是在推动进化！为了进化而牺牲！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顾平的手握着冰冷的枪柄，费了些力气压制住窜到背脊的凉意，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而这个神经质的博士眼里又出现了那种狂热到疯癫的光亮。
顾平张了张嘴，有些干涩的开口：“夫人，西塔联邦颁布的人权保障法案里，第一条为’人人生而平等，尊严与自主意志不可侵犯’……”
联邦法案，当年文夫人联合所有基地推行的法令。
博士嗤笑一声，心想：你们在曙光城买实验品的时候，可没管什么人权。
什么平等？——狼生下来就是要吃羚羊的！
老去的博士依旧佝偻着腰背，他时日无多，老的只剩下他满脑子的知识与虔诚。
他循循善诱的对伟大的文夫人说：“我挑选为程少将试药的实验材料——如果要做人能用的药与武器！那么人就是实验材料！”
“十个S级的优种现在是珍贵的，但在整个西塔文明里算什么呢？夫人，一旦我们研制出X-6的特效药剂！可是载入史册的大事情！”
文郁垂下眼仿佛在思考，或许她自己明白，博士这个人偏执疯狂到有些邪性的地步。
但是她面临的选择不多了。
程渊的身体无法再等待、姜珏不知所踪……而这个疯狂的博士甚至给她找到了所有的借口与退路。
进化本来就要牺牲的。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一个月，我要看到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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