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祭品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像一顿招待远游归来的故乡人的丰盛筵席。
姬意如眼前仿佛听到长街的另一头,传来“嘚嘚”的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好像真的有一队皇城司的战士,骑着他们的麒麟马,从北境的战场,回到了家乡“安莱”。
他们身上还带着北境的雪,身上仍裹着与阿修罗死战时留下的伤。
他们英雄归来,百姓夹道欢迎,锦绣铺路,鲜花漫天。
转瞬之间,哀乐响起,一具一具的棺材被抬过长街。白幡飞扬,纸钱漫天。
姬意如跟随人群退到道路两边,为这一具一具的棺材让路。
每一具棺材旁边,都跟着披麻戴孝的男女,他们没有戴面具,那一张张真实的脸上,写满了哀痛。或是放声大哭,或是默默垂泪。
众生百态的“哀”,在此刻如此具象化。
姬意如在想,若是她死了,可有人会为她哭一哭呢?
还是全都庆幸她的死亡,争夺她留下的权利?
“呜呜呜……”哀乐之中,哭声震天。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所有的人都在哭,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的在哭,在长街两边观望的在哭,自发跟在队伍后面的也在哭。
姬意如看过很多眼泪,痛苦的、恐惧的、后悔的、伤心的、释然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泪,带着真切的惋惜与敬佩,从不同的人眼中流出。
无论眼泪的主人是何年龄,是何身份,何种人品,这流出的一滴泪,都仿佛九天滴落的仙露一般纯洁无瑕。
为这种巨大的,几乎要丧失理性的悲痛感染,姬意如跟在队伍的后面,进入招魂的广场。
广场内部,自然只有烈士的家属可以进去。但其余人可以在外围围观。
大家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不存在站在外面就看不清楚的问题。如果有这个问题,那是你修为不济,应该多从自身寻找原因。
挨挨挤挤的人群之中,姬意如又遇到了那个给她面具的少年。
他站在灯影阑珊处,脸上戴着恶鬼的面具,身形显得格外的寂寥。
“朋友,又见面了。”姬意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具漆黑的棺材,棺材没有摆在广场的中央,在稍微边缘的位置。
棺材上面没有盖军旗,不是皇城司的人。棺盖上面上面倒是摆满了文章,生前似乎是个文人?
她的周围只有一个亲人,还是个步履蹒跚,寿元快要耗尽的老太太。
“那是你的谁?”姬意如叹息一声:“为什么不进去送一送呢?”
少年却是摇头,落寞的问:“我以什么身份送她呢?”
姬意如瞬间明白:原来是单相思。
姬意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皇城司的总指挥白予馨含泪念了一篇祭文。
“……如今,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你们一路上莫牵挂……莫回头……”
句与句之间竟然嵌入明显的哽咽,以姬意如看来,这些哽咽竟然不是在做戏,而是这位总指挥当真在哭。
哭什么?
你白三小姐在战场上被上万阿修罗围着车轮战,陷入必死的绝境都没哭,如今倒是哭了?
“送头将军”不太能理解这种深沉的感情,毕竟同袍在她眼中,只是肉盾和功勋,没有更多的含义。
白予馨念完祭文后,“安莱”的镇长和副镇长联袂出现。
姬意如看到白凤尊主的身影,略微有些激动。
但这一场招魂大典,白凤尊主只是摆设,负责招魂的,是副镇长。
广场中央一个四四方方的祭台上,巨大青铜炉鼎燃起熊熊火焰,上千面白色的灵幡插满祭台四周。长长的幡布静止不动。
副镇长手拿青铜杖登上祭台,千万人围观的广场,却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咚!”
“咚!”
“咚!”
广场边的彩绘大鼓被一名白族族人击响,随着“咚咚”的鼓声,副镇长拿着那只青铜杖,跳起了古老的巫步。
漫天的素花与帛纸随着秋风飞扬,像极了碎雪城那场永不停歇的雪。
天际云层缓缓聚拢、压低,风也开始变得沉缓。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山林、云端、旷野深处飞来,凝聚在广场上。
这些光点慢慢变成一个一个透明的人。
鼓声间歇,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呜呜……”不知是谁泄露了一丝哭声,随即迎来山海咆哮一样的哭声。
“没良心的狗东西!你这么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孩子们怎么办啊?!”
“老祖放心,孩儿们不会忘记您的遗志。十一月的报名,族中可以参加的孩子都报名了……”
“妈妈……妈妈,你走了,我想你了可怎么办?”
“爸爸,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爸,你到底选谁当你的继承人?是我还是大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姬意如侧头看到站在她身边的单薄少年,怔怔的看着那一具孤零零的棺材。
她这才知道,原来棺材的主人,是一个长得英姿飒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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