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丝裹着纸钱灰，落在十字坡的泥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黑。张屠户把最后一刀肉挂上铁钩时，刀背在木架上磕出闷响，震得檐下的冰棱簌簌往下掉——那是昨儿夜里冻的，春寒裹着雨，倒比冬雪还渗骨头。
“孙当家的，称二斤肋条。”他往铺子里喊，粗布褂子上的油星被雨水泡得发亮，“今儿清明，给俺爹上坟，得带点肥的。”
孙二娘正往面里掺榆皮面，指尖碾着粗糙的粉末，混在白面里像撒了把碎玉。“你爹生前就爱吃这口。”她用秤钩子勾起块肋条，秤砣晃了晃，“多给你割了半两，算添的。”
张屠户接肉时，手腕上的疤在雨里泛着红——那是三年前被税吏的铁尺划的，至今还能摸到硬棱。“昨儿去城里交肉税，那姓黄的税吏又涨了价。”他往灶边凑，烘着冻僵的手，“前儿说‘春荒加征’，今儿又说‘清明祭祖税’，这税那税，比俺剔下来的骨头还多。”
张青蹲在门槛上磨刀，刀刃在雨雾里闪着冷光，映得他眉骨上的刀疤像条醒着的蛇。“姓黄的？是不是左脸有颗痣，说话总喷唾沫星子的那个？”
“就是他！”张屠户往地上啐了口，“前儿收了王寡妇两升小米，还摸她的手，被俺撞见，一拳打在他那颗痣上，现在见了俺就绕道走。”
雨突然密了，打在油布棚上“噼啪”响。陈阿狗抱着摞新烧的粗瓷碗跑进来，碗沿还沾着窑灰，是给各家上坟用的。“嫂子，李二伯说……说姓黄的带了两个税丁，正往十字坡来，说是‘查祭祖税’。”他往灶后缩了缩，碗在怀里撞出轻响，“俺看见他们腰里别着铁链子，像是要抓人。”
孙二娘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抓人？他们敢。”她往案板上的面团拍了拍，榆皮面混着白面，倒比往日更筋道，“张屠户，你先躲躲，别跟他们硬碰。”
“躲？俺凭啥躲？”张屠户把肉刀往腰间一别，刀鞘撞在胯骨上，“俺的税一分没少交，他敢动俺一根手指头，俺就把他那颗痣剜下来当供品！”
话音刚落，路口就传来马蹄声。三个汉子骑着瘦马闯进来，领头的左脸那颗痣在雨里发亮，正是黄税吏。他翻身下马，皮靴往泥里踩，溅起的泥点子落在张屠户的肉案上。
“张屠户，听说你抗税？”黄税吏往肉案上吐了口唾沫，铁尺在手里转得溜，“今儿不把‘祭祖税’交齐，就锁你去官府吃板子！”
张屠户的手按在刀把上，指节发白：“俺交了肉税，凭啥再交祭祖税？”
“凭啥？”黄税吏的铁尺往肉案上一拍，震得刀叉乱跳，“就凭官府要修文庙，就得从你们这些刁民身上刮！”他身后的税丁已经解下铁链，哗啦啦响得刺耳。
孙二娘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卷着烟飘出来：“黄老爷，他就是个屠户，不懂规矩，税钱俺替他垫上，您别跟他计较。”
“你替他垫？”黄税吏的眼睛在孙二娘身上溜，突然笑了，唾沫星子喷在她的围裙上，“也行啊，要么交十两银子，要么……”他舔了舔嘴唇，“让你这包子铺给俺当三个月的免费厨房。”
张青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扶着门槛站起来，伤腿在泥里晃了晃：“你敢耍流氓？”
“耍流氓又咋地？”黄税吏的铁尺往张青脸上戳，“一个瘸子，还想护着娘们？信不信俺连你一起锁了！”
税丁的铁链已经缠上张屠户的胳膊，冰冷的铁圈勒得他青筋暴起。“放开！”他猛地一挣，铁链子“咔嚓”绷直，“俺交！但俺得回家拿钱，你们跟俺走。”
黄税吏眯着眼笑：“算你识相。”他冲税丁使了个眼色，“跟着他，别让他跑了。”
三人跟着张屠户往村西走，雨把路泡得泥泞，马蹄子打滑，走得磕磕绊绊。孙二娘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往灶膛里扔了块松明，火“腾”地窜起来：“张青，去叫王老汉，让他带些乡亲往张屠户家那边去，别出人命。”
张屠户的家在山坳里，院墙外种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他爹的坟。他推开院门时，黄税吏的铁尺突然往他后心戳：“别耍花样！不然这坟头就得添新土！”
张屠户猛地转身，肉刀“噌”地出鞘，刀光在雨里闪得吓人：“你敢动俺爹的坟？”
“哟呵，还敢拿刀？”黄税吏的铁尺往刀面上架，“反了你了！”税丁的铁链子往张屠户脖子上套，却被他反手一刀劈开，铁环“当啷”掉在地上，断口闪着冷光。
“杀人啦！”税丁尖叫着往后退，黄税吏的铁尺却已经戳到张屠户的胸口。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呐喊，王老汉带着十几个乡亲举着锄头冲进来，泥块石子往税丁身上砸。
“你们……你们想造反？”黄税吏的铁尺在手里抖，脸上的痣涨得通红。张屠户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黄税吏“哎哟”着滚进泥里，铁尺掉在坟头边，正压着块刚烧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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