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站着作甚?”赤宸朗笑,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震落了她肩头几点未曾拍净的尘灰,“你娘亲绣了整整大半年,眼睛都快熬坏了。”
西陵珩横他一眼,眼底漾开温软的光:“莫听他夸大。”
她执起小夭沾着些微草药渍的手指,引着那微颤的指尖抚上衣襟处的玄鸟,“先前在轵邑城逛的那些铺子,便是为了寻这几样线。”
她声音轻了几分,“云锦我拆了取其银线;天蚕丝染作月白,衬在里层最是柔软.....”
小夭眼眶骤热。她想起轵邑城中那个秋日,母亲戴着帷帽,在一家家绸缎铺里反复翻看、比对、沉吟。那时母亲只说想添置新衣,她便陪着逛,还嘀咕过母亲这般挑剔。
原来每一声“纹样尚可但织工欠妥”、“色差半厘弃了”,都是在为她日后这一袭嫁衣默默筹谋。
“娘……”她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西陵珩却笑了,她将嫁衣披在小夭肩头,仔细理平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易碎的梦境:“我的小夭,合该穿世上最好的嫁衣。”她退后半步端详,目光温柔如月,“不是为权势,不是为责任,是为你自己,为你想嫁的人。”
赤宸在旁插话,素来刚硬的语气难得染上促狭:“你娘亲说了,皓翎尚白,凤凰为尊,但她的女儿,不必拘泥礼法。所以这嫁衣虽有百鸟朝凤的规制,却用了银线与暗金,既有王姬之尊,又不失新妇之柔。”他看向妻子,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她怕太素净委屈你,又怕太华丽压了涂山那小子。”
小夭破涕为笑,她低头看着嫁衣上绵延的山海纹,那些她曾踏过的山水、曾背负过的风雨、曾坚定选择与相守的人,此刻都静静绣在这一袭云锦里。
没有惶恐,没有权衡,没有勉强——只有母亲指尖的温度,父亲眼中的骄傲,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为行医救人、守护当下而跳动得越发沉稳的心。
窗外有秋风卷入,扬起嫁衣一角。银光流转间,似有凤凰清鸣隐于其中。
“待你决定返程完婚那日,便是吉期。”西陵珩为她拢好衣襟,指尖在她额间轻点,“我的小夭,要欢喜出嫁。”
小夭重重点头,将脸埋进嫁衣柔软的领口。衣料间有母亲身上熟悉的草木香,还有极淡的、阳光晒过丝线的暖意。
那一刻,在她漂泊修书、行医救人的旅途中,忽然觉得过往所有颠沛流离、所有隐忍筹谋,都成了这一针一线的铺垫与值得。
不是为了成全谁的江山,只是为了抵达此处——在父母含笑的目光里,妹妹的笑容里,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最终披上这一身月光,走向她选定的良人。
赤宸此时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手中。那是一枚雕琢成双狐偎依形态的玉佩,玉质温润,狐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守护的力度,虽是玉雕,却隐隐透出他曾锻造神兵利器的精准与劲道。
“为父不善绣工,便以此物贺我儿。”他声音沉稳,带着金石之质,“亲手雕了数日。这两只狐狸,”他粗糙的指腹划过玉佩光滑的表面,“一只是你,一只是他。无论未来你在何处行医游历,或是安守青丘,望你二人皆能如此玉般,相依相护。”
小夭握紧玉佩,温润不失坚硬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抬眼望向父母,父亲的手坚定地搭在母亲肩头,母亲倚着父亲,可眼底的光却比她儿时记忆中的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温暖明亮。
原来岁月并非只留伤痕。它也将那些破碎的、亏欠的、遗憾的,一针一线、一刀一刻地,缝补雕琢成眼前这件嫁衣、这枚佩玉,这片笃定的圆满。
侍女放东西时发出一声轻响,将小夭的思绪拉回现实。
村落里寒气依旧,她腕间的暖玉和心头的回忆却让她周身暖融。她轻轻抚过手腕,仿佛再次触到那嫁衣上玄鸟的羽翼,忽然想起朝瑶曾一边帮她整理药材,一边笑嘻嘻地说:“小夭,心里揣着太阳的人,穿什么都是暖的,去哪都不会冷。”
那时她心疼瑶儿总是一袭白衣,好不容易能显形穿衣衫了,自己却流落大荒,连给妹妹买匹好料子都得攒钱。
瑶儿每每总是不等她诉诸于口,便已经在言语间安慰她。
可惜她那时不懂,那不仅仅是安慰。如今披上这身月光裁成的嫁衣,忽然懂了。
原来太阳一直就在她掌中。
岁暮冬深,五神山暖意氤氲,似春神独眷此隅。殿内烛影摇红,夜明珠辉与鲛绡柔光交融,映照着满室汇聚的因果尘缘。
小夭一袭青色常服坐于主位,左右皆是半生牵连之人——血脉至亲、养育恩师、红尘挚友,此刻共坐一席。
西陵珩与赤宸比肩而坐,母亲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银线刺绣的纹路,那是数月飞针走线留下的印记;父亲脊背挺直如古松,目光扫过殿内为女儿布置的喜庆陈设时,眼角细纹却柔软下来。父王独坐东首,王袍上的皓翎玄鸟暗纹在烛光下如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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