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环顾这开得如火如荼、似乎要将整座山巅都点燃的凤凰花海。凤凰花花开两季,一季新生遇见,一季寂灭凋零,轮回不休。
可眼前这片花海,自多年前玱玹亲手栽下那起,便仿佛挣脱了时序束缚,年年岁岁,灼灼盛放,永不凋谢。
如同她当年赠予九凤的那一朵——凝其炽烈,固其芳华,花开不败,亦能映照所爱之人。
同一场宴会、同一夜晚,她也曾给过相柳一朵剔透晶莹,寒气内蕴的冰莲。
冰莲映心,凤凰照魂。炽烈如火的凤凰花影,与清冷剔透的冰莲幽光,同时倒映在她不为人知的眼眸深处。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小夭。”朝瑶的声音很轻,抬手轻轻拂去小夭颊边泪痕,指尖温暖,动作温柔藏着珍重,“你看这花。”
她指向那无边无际的红:“开得多好。像血,也像火。可它再美,也需要扎根在这山石里,经历风霜雨雪。你的根不在这里,在大荒,在世间,在璟的身边。”
她目光掠过小夭,投向一直沉默守候的涂山璟,微微颔首,“璟,带她回去吧。这里风大,露重,别让她着了凉。”
涂山璟上前几步,温声道:“小夭,瑶儿……她心中有数。我们在此,反让她牵挂。”
他看向朝瑶,眼中是理解的沉重,“若有需要,青丘涂山氏,随时听候差遣。”小夭看看朝瑶平静无波但不容转圜的脸,又看看涂山璟担忧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这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无比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朝瑶小时候,明明弱小,但总在她做噩梦时,假装凶狠地抱着她说:“别怕,我保护你”。
如今,保护者与被迫保护者的角色从未改变,只是代价越来越大。“瑶儿……”小夭泣不成声,终于松开了手,被涂山璟轻轻揽入怀中。
“快走吧,”朝瑶背过身,声音依旧带着那混不吝的笑意,但比山风更空茫,“再不走,我可要叫九凤来赶人了,他脾气可不好。”
小夭被涂山璟半扶半抱着,一步步退下山径。她频频回头,只见朝瑶玄色的身影孑然立于漫天血红的花雨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与那燃烧般的花海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山巅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与花落。朝瑶缓缓抬手,腕间蛇镯光华流转,映出她清冷的眉眼;身后凤凰花枝摇曳,炽热的花影在她周身浮动。
一冰一火,一静一动,皆是极致之美,也象征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入骨髓的羁绊——九凤那焚尽一切、霸道炽烈的守护;与相柳那沉默如海、冰冷下涌动暗流的深情。
爱到极致,便与毁灭相邻。冰莲剔透,能否永恒不染尘埃?烈火烹油般的盛放之后,又会留下怎样的灰烬?
凤凰花如血如火,是生命的绚烂,亦可能是献祭的底色。冰莲清冷高洁,是心意的凝结,也或许是寒渊的预兆。
她聪慧狡黠,贪玩好色,耍无赖爱撒娇,那是她留给至亲至爱的一点真趣,一点贪欢。可她的宿命,早已写在星辰轨迹之中,刻在轮回深处。
她无法与九凤、相柳走到白首偕老的尽头,无法在更漫长的岁月里继续做小夭无所不能的屏障,也无法永远作为玱玹手中那把劈开混沌的刀。
至高之处,她嬉笑怒骂,展露至情;悲悯之中,她筹谋算计,偷享片刻欢愉。可那棋盘之外,最终的归途,她比谁都清楚。
这天下为局,众生为子。她以身为棋,算尽人心鬼蜮,谋定山河变迁,所求的,也不过是在她离开之前,为她所爱之人,劈开一线真正长久的曙光,换他们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人间,与挣脱束缚的自由未来。
至于她自己?心非口是,情难自禁。
朝瑶仰头,望向天际破晓处那越来越亮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傲然的弧度。
凤凰花在她身后,开得轰轰烈烈,仿佛燃尽生命最后的炽热。
小夭是被涂山璟半扶着走下辰荣山那条蜿蜒石径的。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下山的石阶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显得模糊而漫长。涂山璟有力的臂膀稳稳揽着她的肩,将身体的温度与支持无声地传递给她。他低头看着小夭失魂落魄的模样,温润的眼底沉淀着理解与疼惜。
“瑶儿没事的,她有她的成算。”涂山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山涧清泉,试图抚平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定是听进去了。”
“听进去又如何?”小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固执地投向身后,投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想穿透云雾,再看一眼那抹立于凤凰花下的孤绝身影,“她哪一次……是真的听了劝的?她应承我,不过是让我安心罢了。”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这道理她儿时就学会了,可她面对瑶儿竟连只剩下落泪。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妹妹含笑催促她离开的模样,那笑容背后是更深的东西,她触碰不到也改变不了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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