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石?” 朝瑶开口,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嗡嗡议论,“若柱石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盘剥百姓,以至田土兼并,民不聊生,这般柱石,蛀空了地基,大厦将倾,要之何用?”
她语气平淡,字字如刀。不等老臣反驳,她轻轻击掌。
殿外,早已等候的内侍们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箱子逐一在殿中空地上打开,露出里面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的——地契田契!
厚薄不一,新旧各异,但每一张都代表着无数良田沃土的所有权。它们被井然有序地摊开、展示,很快铺满了大殿中央好大一片光洁的金砖地面。数量之多,种类之繁,涵盖地域之广,令人瞠目结舌。
其中既有标注着西炎王畿赐田的华丽契书,也有各地州城主盖印的普通田契,甚至还有不少边境荒地的拓垦文书。
这些,都是朝瑶多年经营所得——早年太尊与皓翎王赐下的丰厚零花钱,被她毫不犹豫投入购置田产;游历天下时,麾下暗卫与萤夏更是秉承其意,于各地悄然收购、置换、开垦。涓滴汇流,竟已成汪洋之势。
就连御座之上的玱玹,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知道朝瑶心思深沉,暗中布局甚广,却也没料到,她手中已掌握了如此惊人的土地资源。
这些田契所代表的,不仅是财富,更是遍布西炎的庞大人脉、情报与潜在的影响力。
朝瑶站起身,步下玉阶,行至那一片田契之海旁边。月白衣裙拂过冰冷的地砖,她俯身,随意拾起最上面几张,举在手中。
“这些,”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是本大亚名下,所有位于西炎境内的田土契约。自今日起,凡契约所载田亩,皆依均田新法,重新丈量划分,授予当地无地少地之民耕种。本大亚以身作则,以为天下倡。”
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狂喜、或死灰的脸,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老宗正身上,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亦是昨日对玱玹所言的核心:“此法非凭空臆想。西炎萧关、清水镇,皓翎琊城,推行此法已几十年。如今三地,人、妖、神杂居而睦,荒地尽垦,仓廪充实,户数丁口翻倍,税赋岁入倍增。此乃已验之良法,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殿下此言差矣!” 另一位世族出身的重臣厉声反驳,脸色涨红,“萧关、琊城乃边陲之地,焉能与西炎腹地、千年世家根基所在相提并论?强行推行,必致天下大乱!”
“乱从何来?” 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却是站在武将行列末位的一位年轻寒门将领出列。
他官阶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末将出身寒微,入伍前家中便是无地佃户,父母兄妹常年食不果腹。敢问上官,这乱,是源于田地被夺、食不裹腹的百姓,还是源于田连阡陌、却仍贪得无厌的蛀虫?”
“放肆!” 世族大臣怒喝。
“下官附议!”一位通过栽星筑的年轻官员出列,声音激昂,“均田之利,早已有论。今大亚殿下身体力行,献出私产以作表率,实乃千古未有之仁德!此法若成,则耕者有其田,仓廪实而知礼节,国库充盈而兵甲足,此乃固国之本,强兵之基!上官口口声声祖制、柱石,却视黎民饥苦于不见,视国力耗损于无物,究竟是为国,还是为家?”
“你……你们这些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老派臣子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些出身不高、言辞犀利的年轻官员,手指颤巍巍。
朝堂之上,顷刻间泾渭分明。一方是以老牌世族为首的反对派,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竭力维护旧有秩序;另一方是以寒门新贵、年轻将领为主的支持派,立足现实,言辞锋利,直指积弊。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将积压多年的矛盾与利益冲突,在这“均田”一事上彻底引爆。
在这场激烈的交锋中,有几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掌握西炎商路、已走出昔日阴影真正成为一方权臣的?涂山篌?,面上难掩惊诧。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御阶旁那气定神闲的女子,又掠过殿中堆积如山的田契。作为西炎朝堂备受瞩目的新贵,他已非昔日只知纠缠于兄弟恩怨的颓唐之人。
近年来,他处心积虑谋求摆脱依附、自立门户,与涂山氏内部不愿其分家的守旧势力暗中角力,更是早已在暗中着手处理转换部分个人手中的田产为易于流通的资财。
此刻闻听这般石破天惊的均田之策,初时的惊愕过后,心念立刻飞转:此法虽会重创旧有世家,也必然会在涂山氏内部引发巨大动荡,于他而言,这莫大的变局与混乱,或正是一举冲破束缚、达成所愿的绝佳契机……
他眼睑微垂,飞快地掩去眸中闪动的算计精光,再抬首时,面上已恢复惯有的沉凝,并未急于当场表态。
而身列武将班次前方的赤水丰隆,剑眉深锁,心中早已掀起滔天波澜。赤水氏以水师与战船立族,乃是大荒执掌军马命脉与水上交通的顶级世家,财富虽不及富甲天下的涂山氏,但也坐拥无数土地庄园、牧场矿脉,产业根基遍布西炎。此策若强行推行,其家族赖以传承的基业必首当其冲,遭受近乎地动山摇的冲击。几乎是本能地,他余光迅速扫向不远处的父亲——辰荣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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