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1996年2月5日,凌晨四点,北京站前。
郎成刚、董兆利、钟庆虎又来了。这次还是红夏利,还是北苑村那套路数。可这回的司机不一样。
车到北苑村,郎成刚喊停车解手。司机刚刹住车,董兆利和钟庆虎就拿枪逼他下车。
这司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
董兆利没防着他来这手,脸上挨了一拳,仰面倒地。钟庆虎也被一脚踹翻。
司机转身就跑,几步就消失在路边的黑影里。
俩人爬起来,对郎成刚喊:“快开车追!”
郎成刚气得脸都青了:“追什么追?煮熟的鸭子叫你们放跑了!上车!”
仨人开车溜了,把车扔在朝阳区平房附近,坐公共汽车逃走。
那司机跑出去老远,回头见没人追,找了电话报警。
可他说不清那仨人长什么样——天太黑,只记得穿警服那个挺壮,另外俩一个矮一个瘦。
警察查了几天,没线索。
郎成刚憋了一肚子火。3月15日,他跟俩同伙说:“以前我们单位有个叫安正的,老跟我过不去。今天晚上教训教训他。”
当晚八点,三个人带着七连发猎枪来到来广营村安正家。
郎成刚和钟庆虎闪到门两边,董兆利敲门。
门开了,安正站在门口,见是个陌生人,问:“你找谁?”
董兆利二话不说,端起猎枪就搂火。“砰”的一声,安正大腿被打断,惨叫倒地。仨人撒腿就跑。
这一枪,也没人往那几起杀人案上联想。
六
1997年1月20日凌晨,河北霸州市。
南孟派出所的巡逻车在镇上转悠,看见一辆红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上俩人正打瞌睡。巡警过去敲窗户,要查证件。
打开车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巡警往后座一看——坐垫上、脚垫上,全是血,已经干了,黑乎乎一片。
俩人被当场扣住。一个叫郎成刚,二十九岁,北京朝阳区来广营乡北苑村人。
另一个叫董兆利,二十六岁,山东东明县农民。车里还搜出小口径手枪一支,子弹十二发。
一审,俩人全撂了。
郎成刚交代:在山东东明县胡庄乡一个姓彭的朋友家,他提议到北京抢运钞车。
彭某不敢干,他俩就离开,在东明县城租了辆红色桑塔纳,讲好一百块钱拉到胡庄乡。
出城二十多公里,快到地方了,他喊停车小便,掏枪把司机打死,尸体扔在路边。
开车到北京准备抢运钞车,路过霸州歇脚,被逮了。
再一审,董兆利也撂了:1996年在北京站骗租两辆出租车,杀死司机抛尸昌平、顺义。郎成刚开的枪,钟庆虎补的枪。
霸州市公安局当天电传北京市局刑侦处。特案大队一查档案,对上了——就是那几起悬案!
1月30日,北京来人,把郎成刚、董兆利押解回京。
突审了三天,郎成刚把所有事儿都交代了。
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审讯他的侦查员,说:“还有一桩,92年的,保密单位门口那个。”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说。”
“那事儿也是我干的。92年3月31号晚上,我带着那支松鼠牌猎枪,到那个单位门口,想把门卫打死,抢他的冲锋枪。
他出来查岗的时候,我一枪打他脸上,把枪抢走了。后来害怕,把枪和冲锋枪都扔河里了。”
侦查员对视一眼。五年了,那支猎枪的枪号还刻在他们脑子里:。
“那猎枪哪儿来的?”
“从山东买的。92年新出的。”
审讯记录被翻到前面,跟1992年的卷宗对了一遍。时间、地点、枪支型号、子弹规格,全对上了。
1997年2月20日,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特案大队正式将这起五年悬案宣告破获。
七
2月26日,山东东明县。
特案大队的侦查员赶到胡庄乡胡庄村,抓捕最后一个团伙成员钟庆虎。
当地派出所说,这人可能在北京朝阳区孙河检查站附近有老乡,叫李家龙。
侦查员找到孙河检查站,站长王某说:
“我们这儿没有山东东明的临时工。不过旁边有个洗车场,有外地民工,有时来借电话。”
洗车场老板说有三个山东东明来的打工仔,最近又来了个人找老乡,还想在这儿打工。
侦查员让他一描述特征——二十二三岁,瘦小个儿,山东口音——跟钟庆虎对上了。
老板去指认,把人叫出来。那人一见穿警服的,腿就软了。
“钟庆虎?”
“……是。”
押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洗车场,没吭声。
当天,特案大队会同预审处,搜查了郎成刚的家。
搜出七连发猎枪一支,子弹五发;小口径枪托一个,子弹十二发;
军用7.62毫米手枪子弹一百七十三发;七七式手枪套一个,子弹十六发;
砍刀、匕首各一把;从山东买的八九式公安警服、武警制服各一套,还有警衔、警徽。
那套警服挂在衣柜里,肩章压得整整齐齐,裤线笔挺。
1992年3月31日晚上九点,那个穿这套警服的人,站在某保密单位门口,朝一个五十二岁的门卫开了枪。
五年后,这套警服成了物证,编号拍照,装进档案袋。
郎成刚、董兆利、钟庆虎三个人,总共作案六起:
杀死四人,伤一人,杀人未遂一起,另伤害一人致重伤。加上山东那起抢车杀人,一共七条人命。
1997年春天,这三个人被押在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里。等着他们的,是法律的审判。
那支松鼠牌单筒16号猎枪,枪号,五年前从污水河里捞出来,检验完就锁进了物证库。
如今又拿出来,跟新的案子对在一起。枪管上的锈迹还在,枪托上锯短的茬口还很新。
它见证了一个人从第一次杀人到最后落网的全部过程。
1992年到1997年,五年时间,北京城变了很多。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污水河边的芦苇,每年春天还会发芽;
比如那把猎枪上的枪号,一直刻在那儿,等着有人认出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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