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30年9月3日,巴西亚马孙州,塔帕若斯河流域。
直升机在清晨的阳光中降低高度,林雨晴把额头贴在舷窗上,试图辨认出三年前她离开时的景象。但下方的一切都变了。
曾经是原始森林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焦黑的树桩像墓碑一样从地面升起,密密麻麻,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有些树桩还保持着树干的形状,炭化的树皮剥落,露出内部灰白色的木质;有些已经倒塌,横在地上,像巨人的遗骸。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烬,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暗哑的光。
偶尔能看到一些绿色的斑点——那是幸存的树木,孤立地站在灰烬中,像战争的幸存者。但它们也大多伤痕累累,树冠稀疏,树皮焦黑。
“这就是三年后的样子。”林雨晴轻声说,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中。
直升机降落在一条临时开辟的土跑道上。旋翼卷起的灰烬像黑色的雪,遮天蔽日。林雨晴用手捂住口鼻,走下飞机。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灰烬中走来。卡米拉·席尔瓦,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色T恤,上面印着“Guardi?es da Terra”(大地守护者)的logo。她的头发比三年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但眼睛依然锐利。
她们拥抱。卡米拉说:“欢迎回来。”
林雨晴看着周围:“我没想到……这么彻底。”
“你离开时这里是火场。”卡米拉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那时还有树站着,还有烟在冒,还有动物在逃。现在,这里是墓地。”
她指向远处那些焦黑的树桩:“那些是三百年的巴西栗树,那些是两百年的桃花心木,那些是雨林的祖父母。全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但墓地下面,有东西在动。”
2
她们穿上防水靴,走进火烧迹地。
脚下是厚厚的灰烬层,踩上去像海绵,每一步都扬起黑色的尘雾。空气中有焦糊的气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最近下过雨,但不足以让森林复苏。
卡米拉带着林雨晴走了一个多小时,穿越这片焦黑的荒原。林雨晴数着那些树桩,想象它们曾经的样子:三十米高的巴西栗树,树冠如巨伞,每年结几百公斤果实;二十米高的桃花心木,树干通直,木质金黄,是国际市场上最珍贵的木材之一;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种,组成了一片复杂而繁荣的森林。
现在只剩灰烬。
但走着走着,林雨晴注意到一些东西:在焦黑的树桩基部,在某些灰烬较薄的地方,有几抹微弱的绿色。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是几株细小的幼苗,只有几厘米高,叶片嫩绿,刚从灰烬中探出头来。它们太小了,稍不注意就会忽略。
“这是什么?”她问。
卡米拉也蹲下:“Cecropia,俗名‘蚁栖树’。先锋树种,专门在火烧迹地生长。种子在土壤里能休眠几十年,火灾的高温刺激它们萌发。”
林雨晴轻轻触摸那嫩绿的叶片。它很脆弱,轻轻一捏就会碎,但它活着。
“还有这个。”卡米拉指向另一处,“Vismia,另一种先锋树种。这些是第一批来的移民。它们能快速生长,几年内就长到五六米,为后来的树种遮荫。”
她们继续走,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幼苗。不是成片的,是零星的,像撒在灰烬里的绿芝麻。有些已经长到膝盖高,有些刚刚冒头。每发现一株,林雨晴就蹲下来看一会儿,像在辨认某种珍贵的文物。
“有多少?”她问。
“我们做了样方调查。”卡米拉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每公顷大约有200-500株先锋树种幼苗,50-100株其他树种的幼苗。听起来不少,但和火灾前的密度比,少了90%以上。而且这些幼苗大部分活不下来——没有母树遮荫,土壤贫瘠,阳光直射,旱季一来就死。”
林雨晴看着那些微小的绿色。它们那么努力地从灰烬中钻出来,那么顽强地活着,却大概率会死去。
“生命在尝试。”她轻声说,“我们需要帮助它。”
卡米拉看着她:“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林雨晴点头:“三年前,我们谈保护。但保护来不及了。现在需要的是修复。不是保护剩下的,是把失去的找回来。”
“可能吗?”
“不知道。”林雨晴站起身,望向远方,“但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不知道。”
3
下午,她们驱车前往附近的圣弗朗西斯科社区。三年前那场大火后,社区重建了,但规模小了很多。一些家庭搬走了,去了城市,去了南方的农场,去了任何能找到活路的地方。留下来的,是那些无处可去、或者不愿离开的人。
拉斐尔长老还在。他更老了,头发全白,走路需要拐杖,但眼睛依然清澈,像两汪深潭。他站在社区入口等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脖子上挂着那串种子和鸟羽做成的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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