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之后,空白里飘来的墨香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什么程度?
浓到陈凡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游泳——游在一缸两千年陈的老墨汁里。每一次呼吸,肺里都灌满了屈原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香草,有美人,有楚国没落的尘土,有汨罗江水的冰凉,有一个老头站在江边,对着天问了一辈子,问到头发白了,问到眼睛花了,问到最后——
问到江水把他吞了。
“凡哥。”萧九忽然说,“你闻起来有点不对劲。”
陈凡低头看自己。
他身上正在长东西。
不是真的长,是那些墨香味在他身上凝结,凝成一个一个字。那些字不是印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拱,像种子发芽,像胎儿伸懒腰,像——
像一个没写完的故事,急着要出来。
“是《离骚》。”冷轩盯着那些字,“它在往你身体里写。”
苏夜离伸手想擦掉陈凡手臂上的字,刚碰到,那些字就顺着她的手指爬过来,爬到她手上,在她手心里开出一朵花。
那花不是普通的花,是由“江离”和“辟芷”组成的——都是《离骚》里那些香草的名字。
“它在认你。”陈凡说。
苏夜离愣住了:“认我?”
“认你是能写它的人。”陈凡看着那些香草字在自己和苏夜离之间来回爬,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离骚》等了两千年,等一个人把它写完。”
萧九挠头:“它不是写完了吗?《离骚》不是屈原写的吗?写完了呀。”
陈凡摇头。
“屈原写的是问。”他说,“《离骚》真正的结尾,是那个‘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我去找彭咸了。可彭咸是谁?彭咸是殷商时候投水死的大夫。屈原去找他,意味着什么?”
萧九眨眨眼:“意味着他也投水了?”
“意味着,”陈凡顿了顿,“他用死,把问题带走了。”
萧九沉默了。
冷轩沉默了。
就连一直话多的萧九,这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千年。
一个问题。
问了天,问了地,问了古,问了今,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问到最后,问不出答案,只好带着问题去死。
“所以《离骚》不完完整的?”苏夜离问。
陈凡点头:“它是一个没写完的问号。”
话音刚落,远处那声叹息又响起来了。
这次近了很多。
近到能听见叹息里的人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尽头的路。那条路从两千年前铺过来,铺过汨罗江的水,铺过楚国的废墟,铺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眼泪,铺到陈凡脚下。
路尽头,有个人影。
那人影很瘦,瘦得像一根竹子。穿着一身破烂的官服,头上戴着高高的冠,腰上挂着一把长剑——那剑已经锈了,锈得只剩一个剑柄,可他还挂着,挂着就像还在。
他的脸看不清,被一层雾罩着。
可那双眼睛,能看清。
那双眼睛里,有两千年的问。
“你来了。”他说。
声音干得像枯叶。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就被定在那儿,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那人问。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知道,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两千年。”
“两千年。”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一点波动,“两千年的问,两千年的等,两千年站在这里,看着一个一个的人走过,没一个能答我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整个空白都震了一下。
“你能吗?”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两千年的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吗?
他连《离骚》都没读完过。他只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只知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只知道那些被人念叨了两千年的名句。
可那些名句后面,是一百七十多个问题。
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就敢来接我?”
陈凡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双眼睛。
“我不是来接你的。”他说,“我是路过的。”
那人又愣了一下。
然后——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像干枯的竹子被折断,像一个人哭了一辈子,终于学会笑了。
“路过的。”他重复了一遍,“两千年了,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人。”
陈凡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刀痕,有一辈子没睡好的黑眼圈,有两千年没等到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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