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行辕,设在原上海县衙的一处独立院落。
夜深了,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海瑞正襟危坐,就着昏暗的灯光,再次审阅着徐崇右画押的部分口供笔录。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黄浦江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提醒着这座城市的特殊脉搏。
然而,这份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心腹属官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愤懑:“部堂大人,我们的人被挡回来了!”
海瑞从案卷中抬起头:“何处被挡?”
“是府衙大牢!”属官语气急促,“卑职持您的手令,欲提审徐崇右,进行连夜讯问。但把守牢房的,已非寻常狱卒,而是换了上海府衙的标兵营军士!带队哨官声称,没有王知府本人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徐崇右,即便是……即便是钦差大人您的手令,也需与王知府的手谕合验方可!”
海瑞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笔,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守拙……他竟敢如此。”海瑞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属官忧心忡忡:“大人,王守拙这是公然抗命!他分明是要拖延时间,怕徐崇右在您手里吐出更多要命的东西!我们是否强行……”
“不可。”海瑞打断他,目光深邃,“标兵营乃地方守军,受知府节制。王守拙以‘维护重犯安全,防止意外’为由,调兵看守,程序上虽属刁难,却并未明着违抗圣旨。我等若强行冲击,便是与地方官府发生武力冲突,正中其下怀,届时他反咬一口,说本官激变地方,反倒被动。”
海瑞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深知,王守拙这一步,看似冒险,实则精准。
这不是简单的包庇,而是一场政治上的豪赌。
赌他海瑞不敢在没有绝对铁证、且可能引发地方动荡的情况下,与整个上海官僚体系彻底撕破脸。
赌的是时间,赌的是远在北京的徐阶,能有足够的时间运筹帷幄,化解这场危机。
“备轿。”海瑞忽然转身,命令道,“本官要亲自去府衙,会一会这位王知府。”
与此同时,上海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王守拙并未安寝,他穿着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杯浓茶早已冰凉。
他脸色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师爷在一旁低声禀报:“府尊,海瑞那边的反应如您所料,并未硬闯。但……我们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啊!海刚锋岂是易与之辈?他若真的一纸奏章参到御前,告我们一个‘庇护钦犯、对抗钦差’的罪名,这……”
王守拙猛地一摆手,声音沙哑却坚定:“事已至此,还有退路吗?徐崇右是什么人?他是徐陟的嫡长子!徐陟是谁?是徐阁老的亲兄长!徐崇右知道的,远不止一个贾仁义!上海这半年多,多少事经他的手?多少利益往来,他就算不是桩桩清楚,也能摸到七八分脉络!他若在海瑞的刑讯下全盘崩溃,吐露出来,别说我王守拙的顶戴,就是徐阁老在京中,也要被牵连得焦头烂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中的恐惧:“我现在挡着海瑞,不是在救徐崇右,更不是在救徐家,我是在自救!也是在为徐阁老争取时间!只要拖上几日,京中的消息一来,或许就有转机。海瑞他再刚直,终究是孤臣,在朝中并无根基。只要阁老发力,陛下未必会全然听他一面之词!”
王守拙的逻辑,带着一种官场老吏的冷酷与算计。
在他看来,徐崇右与贾仁义的关联,固然是罪证,但并非无懈可击。
官场之上,人情请托,利益输送,盘根错节,若真要追根溯源,恐怕“满朝上下,也没有一个无辜之人”。
他赌的就是这种“法不责众”的潜规则,赌的是嘉靖皇帝也需要权衡朝局平衡,不会任由海瑞这把刀将江南官场彻底犁一遍。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潭水搅浑,把“个案”拖成“悬案”,把“贪腐”之争,模糊为“程序”之争、“权限”之争。
“去,告诉标兵营的人,给本官把牢房守死了!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另外,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此处情况密报京中徐阁老,就说……海瑞欲借题发挥,罗织罪名,构陷士绅,动摇东南,请阁老速做决断!”
师爷领命而去。
王守拙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和徐家一起渡过难关,要么,就一起万劫不复。
当海瑞的轿子抵达上海府衙时,王守拙已整理好官服,在二门迎候。
表面上的礼数,他做得滴水不漏。
“海部堂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王守拙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谨。
海瑞下了轿,目光如电,扫过王守拙,直接开门见山:“王大人,本官的手令,为何提不得人犯徐崇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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