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的这个夏天,对于高拱而言,格外漫长,也格外煎熬。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冰鉴里堆积着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块,丝丝凉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内阁值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焦灼与压抑。
高拱独自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加盖了“八百里加急”火漆印的最新东南军情奏报。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奏报封皮上粗砺的纸张纹理,仿佛想从那微小的凸起中,触摸到千里之外波涛的冰冷与硝烟的灼热。
然而,触手所及,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慌的平滑,以及奏报内越来越失控的局面。
月港遇袭,损失惨重,夷舰扬长而去;沿海袭扰不断,烽烟此起彼伏;俞大猷主力疲于奔命,屡次扑空;广东地方怨声载道,甚至有愚民开始怀念“夷人通商”时的“太平”……桩桩件件,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打在他高肃卿的脸上,也抽打在整个“隆庆新政”刚刚树立起的门面上。
窗户紧闭,隔绝了外界蝉鸣的聒噪,却隔不断那无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与议论。
高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正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尖锐。
起初是殷切的期待,是对于“高阁老出手,必能手到擒来”的盲目信任。
接着是略带讶异的疑惑,“怎地还未见捷报?”。
然后是渐渐浮起的焦虑与不安;而到了现在,月港惨案发生、战事明显陷入泥潭之后,那目光里,已经开始掺杂着审视、怀疑,甚至……幸灾乐祸。
高拱太熟悉这种氛围了。
他在嘉靖朝宦海沉浮数十年,从翰林院清贵的词臣,到位列部堂的实干派,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帝国首辅,他见识过太多权力的倾轧,人心的诡谲。
他知道,此刻那些表面上依旧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同僚们,那些在朝会上义愤填膺力主剿贼的科道言官们,私下里聚在一起时,会如何议论。
站在这位当朝首辅高拱的角度来看,事情绝非是表面那么简单。
是啊,事情绝不简单。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剿灭“海寇”的军事行动,而是一场关乎新朝气象、关乎他高拱个人政治命运、甚至关乎隆庆皇帝朱载坖统治合法性的关键战役。
他高拱,是隆庆皇帝的老师,是新政的制定者和推动者,是陛下登基后最为倚重的“定策元勋”。
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将整个帝国的权柄交托于他,期许他能涤荡嘉靖朝后期的积弊,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隆庆中兴”。
这“中兴”的第一战,便是东南海疆这场突如其来的“红毛夷”之患。
他高拱信誓旦旦,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立下“必可迅扫妖氛”的军令状,调兵遣将,看似周密,志在必得。
可结果呢?
战事拖延,损兵折将,沿海糜烂,夷酋嚣张依旧。
更可怕的是对比。
没错,严嵩是奸臣,是贪官,是国之巨蠹,他高拱与清流们与之斗争了半辈子,最终将其扳倒。
徐阶是清流领袖,扳倒严嵩的“功臣”,虽然高拱鄙薄其虚伪圆滑、结党营私。
可严嵩和徐阶任首辅期间,东南有陈恪开海练兵、平徐海、征琉球、拓银矿的赫赫战功,北方有陈恪通州大破俺答、生擒酋首的不世伟绩。
那些胜利,无论背后有多少复杂的因素,有多少是陈恪个人的发挥,有多少是嘉靖皇帝的支持,但在天下人眼中,在史官的笔下,它们都发生在严嵩或徐阁老“当政”的时期。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就轮到你高拱高阁老当政,这情况就急转直下了?
你手握的权力,比徐阶小吗?陛下对你的信任,比嘉靖对徐阶少吗?你调动的资源,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名将,不还是那些人吗?
为什么严嵩、徐阁老在时,对外战事能取得胜利,到了你这里,就变成了一场捉襟见肘甚至损兵折将的烂仗?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这次的“红毛夷”特别狡猾,船特别坚,炮特别利?
这种理由,用来搪塞底下不懂事的州县官员,或许勉强可行。
但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在那些浸淫权力斗争数十年的老狐狸们眼中,这不过是无能者最苍白无力的遮羞布!
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议论?
“哦,敌人太狡猾,所以高阁老束手无策?那严分宜当年面对的倭寇不狡猾?徐华亭面对北虏和倭寇时,敌人就是束手待毙之辈?”
“说到底,还是主事之人不行吧?”
“高肃卿整顿内政或许有一套,但这经略外事、统筹全局、尤其是应对此等前所未见之强敌,怕是……力有未逮。”
“首脑不行,或许……这新朝的气象,也就那么回事?隆庆皇帝,毕竟年轻,又是高拱的学生,这识人用人的眼光,驾驭局面的能耐,比起先帝嘉靖爷,恐怕是云泥之别啊……”
这些议论,或许不会直接传到高拱耳中,但他能想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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