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皇子拱手行礼,“殿下有命,外臣不敢不从。”
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七八位倭国读书人中,走出一人。
“倭国学子吉备真备,见过天朝太孙殿下,见过江司业,见过诸位先生。”
他穿着一袭青色深衣,身形消瘦,中原官话不如圣德皇子流利,带着些许口音,但咬字清晰,语调舒缓,听着反倒有几分古朴的韵味。
江茶示意对方随时可以开始。
吉备真备粲然一笑,“方才圣德殿下问:三代之礼不可尽用于今日,则今日之礼当归何处?”
“在下愚钝,不敢在诸位大儒面前妄言‘归处’。”
“但在下随殿下渡海之前,曾在倭国研习中原典籍二十余载,斗胆说说,‘礼’之一字,在倭国是如何‘用’的。”
吉备真备顿了顿,“倭国古无礼。”
“数百年前,始有中原儒者渡海而来,携《礼》《乐》《书》《诗》诸经,传道授业。”
“彼时倭国,尚不知父子之名、君臣之分、夫妇之别。”
“先王叹曰:‘无礼何以立国?’遂命人抄录经卷,广设学堂,以中原之礼教倭国之民。”
“然…”他抬起头,“中原之礼,果能尽用于倭国乎?”
吉备真备自问自答,“不能!”
“倭国多山,地狭人稠,百姓耕作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若依《周礼》,行‘三年之丧’,则一家之主守孝三年,田地荒芜,妻儿饿殍…此礼可行乎?”
“不可行。”
“故倭国之礼,取中原之‘本’,而变其‘末’。”
“何为本?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礼之本也。此本不可变,变则国乱。”
“何为末?三年之丧可缩为一年,九拜之礼可简为三拜,祭祀之仪可因地制宜…此末可变,变则便民。”
“先贤有言:‘礼者,履也。履者,鞋也。脚大鞋小,则伤足;脚小鞋大,则难行。’故礼之为用,当量脚裁鞋,不可削足适履。”
吉备真备退后一步,垂首而立,静待指教。
林嗣升、郑文约等世家子弟,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魂,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就连长案后的国子监老博士们,亦微微动容。
沈皓张了张嘴,“这人…这人…”
沈舟则看不出神态变化,“这人不简单。”
不是说对方学问有多深,那些话,换任何一个中原读书人,也能说得出来。
吉备真备厉害的地方,是敢提及那四个字:量脚裁鞋。
这个比方,打得太准了。
准得让人心里发寒。
世家大族们方才说了那么多,翻来覆去,无非是在“本”与“末”之间打转。
本不可变,末可变。
但到底怎么变,他们没提,因为牵扯的人、牵扯的势力,太多了,全天下可不止礼部,靠着“礼”之一字吃饭。
礼,是用来穿的鞋。
不是用来供的神。
穿得舒服,就穿着;穿得不舒服,就改。
三代之礼,是三代人的鞋;今日之礼,是今日人的鞋。
非要让今日人去穿三代人的鞋,那不是尊礼,是自虐。
这些话,在场除了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太孙,谁敢说得如此随意?!
难不成…殿下幼时不服管教,全是为了以身说法,欲打破重建苍梧“礼教”?谋划得也太远了吧?!
众人念及于此,心头又蒙上一层阴霾,这样的人当了皇帝,满朝文武怎么办?
沈舟恍若未觉,目光从吉备真备身上移开,落在圣德皇子脸上。
这人带来的,不是一个吉备真备。
是七八个。
如果这七八个人,都有吉备真备这个水平,那倭国这些年,从中原偷走的,恐怕不只是几本经书。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卢晏。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站起身,“老朽斗胆,敢问先生,方才所言,是先生一人之见,还是倭国诸儒之共识?”
“当不起先生之名。”吉备真备赶忙躬身,“回老先生,此乃倭国百年儒者代代相传之论,在下不过拾人牙慧,不敢居功。”
“‘削足而适履’一词,亦是出自中原典籍《淮南子》,在下只是觉着放在这儿比较合适。”
卢晏慢慢坐下,不再言语。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没法反驳。
吉备真备说的那些话,放在中原,也是正论。
甚至可以说,是比世家大族们方才那些“中正平和”的言论,更接近“礼”之本意的正论。
只是…不该由倭国人抢先一步…
林嗣升站在原地,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教导…
“咱们林家这点家底,要是放在四夷,那就是他们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林嗣升那时不懂,以为父亲在吹牛。
现在他懂了…
倭国读书人真的是能像吉备真备这样,研习中原典籍二十余载,然后回去教给下一代,下一代再研习二十余载,再教给下下一代…一点一点,把中原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摆烂世子,当皇帝哪有当大侠爽请大家收藏:(m.qbxsw.com)摆烂世子,当皇帝哪有当大侠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